第五章 叶会的门先看你会不会摔倒
萧凌第一次走进叶会训练场,头顶的测灵灯就炸了。
碎玻璃没有落下来。
赛琳娜抬手一挥,半透明的引型灵能像一面斜墙,把碎片全部推向空处。最小的一片擦过萧凌耳边,扎进后面的木靶,只剩半截还在轻轻颤。
大厅里安静了两息。
负责登记的教官低头看仪器。
又抬头看萧凌。
“再测一次。”
萧凌没动。
他站在白线后面,鞋底沾着外面的雨水,裤脚短了一截。那条裤子是萧岑去年买的,孩子长得比钱快,衣服永远慢半步。
萧岑站在门外。
叶会规定,正式考核以后家属不能进训练区。他右手掌的烧伤已经结成一层发亮的旧疤,右耳依旧听不清。雨声落在廊檐上,他只能看见儿子的背影,听不清里面的人在说什么。
萧凌回头看了他一眼。
萧岑抬起左手。
没有挥。
只是竖了一下拇指。
这些年,他们搬过四次家。
最早的阁楼后来涨了租,旧乐器店也关了。店主临走前,把那根已经生锈的废弦丝留给萧凌。萧岑没有挂在床头,而是一直夹在笔记本里。每次搬家,他先确认笔记本在,再确认锅和被子。
黑色信封也在里面。
“永远不要查他以前是谁。”
萧岑照做了很多年。
可孩子会长大。
会问为什么别人能在学校做灵能测试,自己不行。
会问为什么每次体检,父亲都要提前半个月换一家诊所。
会问为什么自己的脚踝上,有一条怎么洗也洗不掉的浅痕。
萧岑能骗一个婴儿。
骗不了一个会盯着人眼睛看答案的少年。
所以他最后把萧凌送到了叶会。
不是为了让他变强。
是为了让他至少在自己死以后,知道怎么活。
第二次测灵开始。
教官换了一台老式机械仪器,不联网,只记录最基础的属性反应。萧凌把手放上去,第一格代表费型,指针抖了一下。
第二格玻型。
又抖。
第三格引型。
仍然抖。
教官皱眉。
“手拿开。”
萧凌立刻拿开。
“我做错了?”
“机器可能坏了。”
“刚才灯也是机器坏了?”
教官看他一眼。
“你问题很多。”
“我爹说,不懂就问。”
门外的萧岑看见教官朝自己这边望,立刻把脸偏开。
第三台仪器被推来时,赛琳娜还没走。
她比萧凌早进叶会很多年,已经负责部分低阶学员的训练。她的头发束得很紧,袖口没有多余装饰,站在那里不像师姐,更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旁边的戴文波特把碎掉的灯罩踢到一边。
“别测了。”
教官说:“流程没完。”
“再炸一台,维修费从你月俸里扣?”
教官不说话了。
戴文波特笑了一下,走到萧凌面前。
“会打架吗?”
“会一点。”
“跟谁学的?”
“街上。”
“街上谁教你?”
“挨打的人。”
戴文波特又笑。
赛琳娜没有。
“规培不是街头斗殴。”
她指向训练场中央。
“站过去。”
萧凌走过去。
地上画着四个不同颜色的圆,代表四种基础属性。这个年纪的学员,大多只需要站进与自身属性相符的圆圈,再完成感知测试。
萧凌不知道该站哪一个。
“随便。”
赛琳娜说。
“你先站。”
他站进费型区。
脚下阵纹亮起的瞬间,左边玻型区也跟着闪了一下。
大厅里有人停下训练。
萧凌低头。
引型区亮。
元型区最后亮。
四个圆没有同时爆发,只像有人依次敲了四扇门。
很轻。
可每扇门后面都有人应了一声。
赛琳娜的目光终于变了。
戴文波特脸上的笑也淡下去。
教官伸手去按记录键。
赛琳娜先一步盖住了终端。
“这次作废。”
“为什么?”
“阵盘串线。”
“赛琳娜——”
“我说串线。”
她没有提高声音。
教官最终松手。
萧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赛琳娜把那张刚打印出来的测灵条撕成四片,塞进自己的口袋。
考核继续。
真正让萧凌留下来的,不是测灵结果。
是摔跤。
叶会的第一项入门考核很笨:背着二十斤沙袋跑过十二道木障,不能用灵能。
第一个障碍,他跳过去。
第二个,膝盖撞木板。
第三个,他摔了。
后面有人笑。
萧凌趴在泥里,先摸了一下自己的牙。
没掉。
便起来继续。
第六个障碍,他又摔。
第九个障碍,手掌磨破。
到第十二个时,前面一个比他小些的孩子从高架掉下来,脚被绳套缠住,整个人倒挂在半空。
教官喊停。
其他学员都停了。
萧凌也停了一瞬。
然后跑过去托住那个孩子的肩。
“别乱动。”
孩子哭得厉害。
“疼。”
“我知道。”
“我腿要断了。”
“没断。”
“你怎么知道?”
“断了你会叫得更难听。”
孩子竟然真安静了一点。
萧凌托了半分钟,教官才把人放下来。
他的沙袋掉在泥里。
考核计时早就超了。
教官在成绩栏写了一个红色的“不合格”。
萧凌看了一眼。
没争。
赛琳娜问:“为什么不继续跑?”
“他会摔头。”
“教官在。”
“教官还没到。”
“你因此不合格。”
“嗯。”
“后悔吗?”
萧凌想了想。
“能重跑吗?”
戴文波特在旁边笑出声。
“你这人挺会避题。”
萧凌说:“不能重跑才需要后悔。”
赛琳娜看了他几秒。
“能。”
第二次,他还是没跑进标准时间。
因为手掌已经磨烂,最后两道障碍几乎是爬过去的。
依旧不合格。
萧岑在门外等到天黑。
其他家长陆续领着孩子离开。有的高兴,有的骂,有的已经开始计算规培费用。
萧凌最后一个出来。
衣服全是泥。
两只手包着粗布。
萧岑看了他一眼。
“没过?”
“过了。”
“那什么表情?”
“我不知道为什么过。”
他把一张薄薄的录取纸递过去。
叶会五年规培协议。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学员在规培期间需接受体能、剑术、灵能基础、商业礼仪与组织纪律训练,未经批准不得退出;特殊任务另行通知。
萧岑盯着“五年”两个字。
很久没说话。
“爹?”
“嗯。”
“太久了?”
“不是。”
萧岑摸了摸他手上的绷带。
“只是觉得你小时候太难养,怎么一下就长到能把五年签出去。”
萧凌没听懂。
“你签吗?”
萧岑接过笔。
右手握不住。
还是用左手。
这些年他已经能用左手写得很稳,只是写自己的名字时依旧慢。
萧岑。
两字落下,规培协议生效。
萧凌获得了一个叶会学员编号。
也失去了未来五年大部分自由时间。
签完协议以后,叶会没有立刻让新学员回家。
器材处先把一张领用单塞到萧凌手里。
训练服两套。
护腕一副。
木剑一把。
基础灵能隔离垫一块。
最下面还有一行:押金四十二艾尔达币。
萧凌盯着那个数。
萧岑也看见了。
他伸手去摸口袋。
萧凌把单子往自己这边收了一点。
“有旧的吗?”
器材员抬眼。
“什么旧的?”
“别人用过的。”
“训练服?”
“都行。”
器材员把眼镜往上推,转身从后架拖出一只灰箱。
里面的护腕掉漆,木剑柄缠过三层布,隔离垫边角还留着上一届学员写错又擦掉的名字。
“旧件押金十二。”
“能用吗?”
“不能用我也不敢给你。”
萧凌点头。
萧岑没有说“买新的”。
他只是把原本已经摸出来的钱又慢慢放回去。
那天家里还欠着两个月房租。
选择新不新,不是体面问题。
是下周还吃不吃饭的问题。
器材员让萧凌在旧件栏签名。
“损坏照赔。”
“本来就坏的怎么算?”
“领之前自己验。”
萧凌蹲下来,一样样看。
护腕左扣松。
木剑前端有一道旧裂。
隔离垫只有三处焦痕,不影响展开。
他全写在备注里。
器材员看了他两眼。
“你怕叶会讹你?”
“我怕以后说不清。”
这句话让站在后面的赛琳娜停了一下。
她没有插手。
只等他把最后一行写完。
离开器材处时,先前在障碍架上倒挂的孩子正坐在医务室门口。
脚踝包着冰袋。
他的母亲看见萧凌,起身就要道谢。
萧凌先问:“骨头呢?”
“没断。韧带拉伤。”
孩子在旁边小声说:“我就说没断。”
萧凌看他。
“刚才是谁哭得最响?”
孩子立刻闭嘴。
母亲从袋子里拿出一盒点心。
萧凌没接。
“叶会不让?”
“不是。”
“那为什么?”
“我托了他半分钟,不值一盒。”
母亲愣了一下。
最后只拿出一颗糖塞给那个孩子。
“那你自己谢。”
孩子剥开糖纸,又犹豫了几秒,把糖掰成两半。
一半自己吃。
一半递给萧凌。
萧凌这次接了。
糖很硬。
他咬了半天才碎。
赛琳娜从旁边经过,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晚上回去的路上,萧岑问:“那孩子叫什么?”
“不知道。”
“你救人连名字都不问?”
“名字又不能让他少疼。”
萧岑笑了一下。
“也是。”
走到旧桥下面时,萧凌才发现右手掌的伤口又渗血。
刚才签协议、验器材、掰糖,他一直没觉得。
萧岑把他拉到路灯下重新缠布。
“进去以后,别什么事都往前冲。”
“今天是考核。”
“以后更不是考核。”
“那看到人掉下来怎么办?”
萧岑手停了停。
“先看你接不接得住。”
“接不住呢?”
“喊人。”
“来不及呢?”
萧岑把最后一个结系紧。
“那就记得,你也算一个人。”
萧凌没答。
他那时还不懂这句话会比任何剑术都难学。
器材登记结束前,十二枚旧件押金被记进家庭账本。
萧岑在旁边写:可退。
萧凌又补了两个字:未必。
父子俩对着那一行看了一会儿。
谁都没擦。
回家路上,他们买了两串最便宜的烤豆腐。
萧岑只吃一串。
另一串说不饿。
萧凌走出半条街,把自己的掰了一半塞给他。
“你午饭也没吃。”
“谁说的?”
“你一撒谎,右耳就会朝我这边偏。”
萧岑愣了。
“有这回事?”
“有。”
其实没有。
萧凌只是看见父亲嘴角发白。
两个人站在雨棚下,把一串豆腐分完。
城市的雨很细。
远处叶会大厦顶端的灯一层层亮起来,像一艘停在陆地上的巨大船。
第二天,萧凌正式报到。
教官给每个新人发训练服、木剑和一本规章。
发到萧凌时,终端突然卡住。
屏幕上闪出一行灰色提示。
“身份校验存在历史冲突。”
教官皱眉,按了刷新。
提示消失。
紧接着出现另一行:
“已获特殊豁免。”
授权来源:叶会前身旧档迁移。现行责任人:二阶堂。
萧凌抬头。
大厅二层,一个穿深色长衣的男人正靠在栏杆边看他。
叶会创始人二阶堂。
萧凌从没见过他。
二阶堂却像已经等了很久。
当天夜里,萧岑被单独叫进叶会档案室。
桌上摆着那份豁免记录。
二阶堂没有寒暄。
“这个授权不是我批的。”
萧岑的左手慢慢攥紧。
“可系统把责任人映射成了你。”
“所以我才问你。”
二阶堂把屏幕转过来。
那条授权来自叶会成立前的旧互助网,后来整批迁进现行系统,责任字段被自动映射到创始人名下。原始记录,比萧岑第一次带萧凌走进叶会大门早了整整五年。
房间里只有旧时钟在走。
二阶堂看着他。
“在我认识你们以前,谁替这个孩子开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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