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黑衣人叫七号
黑龙蛇从云层里俯冲下来时,雪脊上的黑衣人先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血不是红的。
一线发暗的蓝从伤口里渗出来,落在雪上,没有凝固,反而像被什么东西拖着,沿坡面向另一个方向爬。
黑云里的巨物猛地偏过头。
萧凌胸前的狼白白也在同一刻缩紧身体。
幼狼没有叫。
它右翼的伤口却重新裂开了一点。
疼痛从契约另一端扎进萧凌左肩,他本就迟钝的半边身体像被针刺醒,手指一下抓不住艾克弦。
“别动。”
雪脊上的人说。
“它闻血,不看脸。”
萧凌靠住旧观察站的合金门。
“你是谁?”
“现在问这个,会死。”
黑衣人抬手,掌心的蓝血已经在雪面拖出十几米长的细线。
黑龙蛇追着那条线转向。
它终于从云里露出完整的头。
那不是天然生长出来的东西。
黑色鳞甲一层压一层,颈侧却嵌着几道整齐得过分的金属缝合环。两只暗红眼睛并不对称,左眼大,右眼窄,呼吸时下颌内部会亮起短促的青白光。
活物身上有机器留下的规矩。
这种感觉比怪物本身更让萧凌不舒服。
链接体挡到他身前。
银色瞳孔第一次不再看萧凌,而是死死盯着雪脊上的黑衣人。
黑衣人也看见了它。
“原来还留着一个映射。”
“你认识它?”
“认识这种东西。”
“那你也认识我?”
黑衣人笑了一下。
很短。
“比你想知道的少。”
黑龙蛇落地。
整片雪坡往下一沉。
它没有立刻扑向黑衣人,鼻端反而抬起,朝萧凌所在的方向缓慢转动。
黑衣人的脸色变了。
“你的血没藏住。”
萧凌低头。
掌心那道契约伤口已经结痂。
真正暴露的不是外面的血。
是狼白白。
幼狼刚刚得到的半身灵血还没有完全稳定,契约印记在胸前一明一暗。每一次亮起,都像在过浓的灵兽界空气里点一盏灯。
黑龙蛇找的是这盏灯。
萧凌把外衣往上拢,遮住狼白白。
没用。
巨兽向前迈了一步。
黑衣人从雪脊跃下。
不是飞。
他落地时膝盖重重一沉,右手撑住雪面才没有跪倒。
萧凌看见他颈侧闪过一道幽蓝纹路。
像链。
一环接一环,钻进衣领深处。
黑衣人喘了两口气。
“旧站后面有条检修沟。”
萧凌没有动。
“你怎么知道?”
“我从里面爬出来过。”
这句话让萧凌抬眼。
黑衣人已经跑到观察站旁。
近了以后,萧凌才看清他。
年纪很难判断。
脸很年轻,眼里却没有年轻人的东西。黑衣边缘磨得发白,左侧肋骨下有一道旧手术缝线,手腕和颈部都能看到淡蓝锁链一样的纹路。
他腰间没有武器。
只有七枚已经空掉的金属药筒。
萧凌看向最靠外的一枚。
上面刻着一个数字。
7。
“七号?”
黑衣人的脚停了一下。
黑龙蛇在后面发出低吼。
“进去再说。”
他抬脚踹开观察站后侧一块冻住的铁板。
下面果然露出一道狭窄检修沟。
链接体先进去。
萧凌抱紧狼白白,刚弯腰,左腿突然失去知觉。
他摔在沟口。
黑龙蛇的影子已经压过来。
七号回身,一把抓住萧凌后领,把他拖了进去。
巨爪落下。
观察站半边屋顶像纸一样塌了。
铁板被震飞。
碎冰和金属一起落进沟里。
萧凌护住狼白白,后背挨了两块铁片。
不深。
却让他刚恢复一点的呼吸又乱了。
七号在黑暗里往前爬。
“还能走?”
“腿暂时没感觉。”
“那比疼好。”
“你可以试试。”
“试过。”
七号没有回头。
检修沟只够一个人弯腰前进。
链接体在最前面,七号居中,萧凌最后。
黑龙蛇没有直接钻进来。
它太大。
但头顶很快响起鳞甲刮过金属的声音。
它在沿着地面找他们。
每一次刮擦,灰尘都会从沟顶落下来。
狼白白把脸埋进萧凌胸口。
幼小的心跳很快。
萧凌自己的心跳也被带快了一点。
“它为什么找我?”
“不是找你。”
七号说。
“找同源反应。”
“什么同源?”
“你怀里的狼吃了你的灵血。你的灵血在这里醒得太快。”
“跟它有什么关系?”
七号停住。
前面是一道锁死的隔离门。
他把手腕还没闭合的伤口按上识别槽。
蓝血沿槽口进入。
隔离门亮了一下。
权限通过。
萧凌盯着那行旧字。
“你有这个站的权限。”
“曾经有。”
“谁给的?”
“做我的人。”
门缓慢升起。
七号抽回手。
伤口周围的幽蓝锁链也跟着亮了一次。
他脸色明显白了。
识别不是免费的。
门后是一间比观察站主体更深的地下设备室。
几排旧能源柜已经空掉大半。
中间立着一座圆形金属架,像把一口井用钢骨包了起来。
萧凌认得上面的接口。
和养父笔记里那张“跨界适配”草图很像。
“这里做过实验?”
“这里看实验。”
“实验在哪?”
七号看了他一眼。
“我们。”
黑龙蛇撞上隔离门。
金属门向内鼓起一个大包。
萧凌没时间追问。
链接体突然走向圆形金属架。
它把手放上去。
一圈早已熄灭的指示灯竟亮起三颗。
不是能源启动。
只是某种被动识别。
第一颗标着“映射”。
第二颗标着“适配”。
第三颗标着“回收”。
七号盯着第三颗灯。
“把手拿开。”
链接体没有听。
第三颗灯越来越亮。
下一瞬,链接体整个人像被无形的绳索向金属架拽去。
萧凌冲过去抓住它。
左手使不上力。
只靠右手。
七号也扑过来,抬脚踹断下方一根腐蚀严重的线路。
火花炸开。
“回收”灯熄灭。
链接体摔在地上。
它的左臂从指尖开始变透明。
萧凌看着那截手臂。
“怎么回事?”
“它不是完整的人。”
七号说。
“离开你的映射区太久,又被旧设备认成实验残留,会被站里回收。”
“能恢复?”
“离开这里。”
“怎么离开?”
黑龙蛇第二次撞门。
隔离门中央裂开一条缝。
一只暗红色眼睛贴上来。
七号抬头看向设备室深处。
“这站下面还有一层。”
“有什么?”
“以前用来关失败品。”
“现在呢?”
“空了。”
他顿了顿。
“但锁还在。”
萧凌看懂了。
“你想把它关进去。”
“关不住。”
“那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七号指向圆形金属架最底部。
那里有四条粗大的导能管,已经断了三条。
最后一条,一直延伸进雪山岩层。
“旧站没有能源。”
“山有。”
萧凌蹲下,看着管道上残留的警告字样。
地脉过载。
禁止反向灌注。
“你想拿整座山当电池?”
“不是。”
七号说。
“让它自己付。”
黑龙蛇第三次撞门。
裂缝扩大。
一截黑色爪尖伸进来。
七号看着萧凌手里的艾克弦。
“你会调能量。”
“只会一点。”
“够让它走错路吗?”
萧凌看着自己只剩五根弦的琴。
又看向最后那条导能管。
“走错一次,可能够。”
“失败呢?”
“我们都留这。”
七号点头。
“公平。”
萧凌没有觉得公平。
狼白白在怀里轻轻抬头。
它看着七号。
七号也看它。
两者之间像有一种本能的不信任。
七号伸手。
狼白白立刻龇出还没长齐的小牙。
“它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东西。”
“它对我也咬。”
“那它眼光一般。”
萧凌第一次听见七号说了一句像玩笑的话。
隔离门还没彻底坏,七号先把设备室里能动的东西全拖到了两边。
不是为了挡门。
三只空能源柜,一卷老化导线,两块从墙上卸下来的隔热板,被他摆成一条很窄的通道。黑龙蛇如果硬挤进来,只能沿着这条通道前进。
萧凌看懂以后,也开始搬。
左手抬不起重物,他就用右肩顶。
第一只能源柜挪了不到两米,膝盖已经开始发热。
七号看他一眼。
“你这样撑不到它进来。”
“那你搬。”
“我在流血。”
“我腿断过。”
“比惨没有用。”
“至少不用互相客气。”
两个人谁也没停。
狼白白被萧凌用外衣重新绑紧。
幼狼从衣襟里露出一点鼻尖,闻到七号的蓝血,又往里缩。
七号忽然说:
“真打起来,先丢狼。”
萧凌把第二块隔热板卡进墙缝。
“你再说一遍。”
“它是最慢的。”
“所以呢?”
“所以会拖死人。”
萧凌转头看他。
七号的表情很平。
不是故意刺激。
他真这么算。
萧凌忽然明白,这个人和自己并不因为同源就会成为朋友。
七号活下来的办法,是永远先算哪一个可以丢。
也许有人就是这样把他养大的。
“你可以丢你自己的。”
萧凌说。
“我的我自己带。”
七号看了狼白白几秒。
“那死了别怪我。”
“你也别指望我给你收尸。”
“我没有尸体可收。”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
萧凌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瞬。
七号已经去检查最后那条导能管,没有解释。
设备室角落里散着几枚废弃螺栓。
萧凌捡起一枚,在地上划出简单路线。
入口。
下层门。
地脉管。
黑龙蛇。
“你引它下去以后,从哪出来?”
七号指另一侧一条只剩半人高的维护孔。
“这里。”
“堵了。”
“挖。”
“来得及?”
“看你琴弹得多难听。”
萧凌抬头。
“我以前靠这个吃饭。”
“难怪你什么都先算成本。”
萧凌愣了一下。
“你也一样。”
七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排空药筒。
“不算,会死。”
这句话至少有证据:地上的路线、被搬开的柜子,还有两个人手里都所剩无几的东西。
萧凌没有继续问。
黑龙蛇的爪尖已经把门缝撕宽。
眼下知道太多,只会多一个死前没想明白的问题。
他把地上的路线用靴底抹掉。
“先活。”
七号点头。
“这个我会。”
两个人最后检查一次位置。
七号站在引流通道左侧。
萧凌守着导能管。
链接体退到金属架旁,透明的左臂还没有恢复,却仍旧盯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暗红眼睛。
谁都没有完整的身体。
谁也没有多余的能源。
可门外那头怪物并不因为他们残缺,就少一分力气。
下一秒。
隔离门被整个掀开。
黑龙蛇的头挤进设备室。
七号的手按在萧凌肩上。
幽蓝锁链从他袖口一直爬到指节。
萧凌脚踝那道沉寂许久的图腾,忽然跟着烫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僵住。
七号猛地把手收回。
他的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
不是看猎物。
也不是看实验。
像看见一件本不该再次出现的东西。
“原来是你。”
萧凌握紧艾克弦。
“什么?”
七号没有回答。
黑龙蛇张开了嘴。
设备室被青白色的光照得像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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