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训练甲只站了十七秒
训练甲站到第十八秒之前,先把莫蕾偌撞进了柜子。
木门整个凹进去。
狼白白从里屋冲出来,对着那副半人高的金属骨架狂叫。
莫蕾偌坐在地上,额头破了一点皮。
她第一句话却是:
“十七秒。”
萧凌把总闸拉下。
“你先看看自己的头。”
“十七秒没偏。”
“第十八秒把你当货甩。”
“那就解决第十八秒。”
这副东西还不能叫机甲。
它只是两条腿、一段脊架、一个拆掉武装接口的旧训练甲框架。
莫蕾偌花了两个月,从三个废料场凑齐关节。
左膝是矿场搬运甲的。
右髋来自淘汰消防骨架。
能源仓原本只配单一青晶储能片,被她改成青晶和少量原生生能的双路缓冲。
好处是启动更稳。
坏处是两种能源每次转化都要损失一部分。
莫蕾偌最讨厌“损失”。
前十七秒,她把转化损耗压到了十五个百分点边缘。
第十八秒,她试着再少一点。
能量没凭空省下来。
它只是没有按设计离开。
多余的一截沿着髋部控制线倒灌,右腿比左腿快了一步,整副训练架把驾驶者连人带架撞出去。
萧凌用频率表回放数据。
“这里。”
莫蕾偌凑近。
“十四点八。”
“嗯。”
“只差零点二。”
“差的不是零点二。”
萧凌把烧黑的缓冲片夹出来。
“差的是你承不承认十五就是十五。”
莫蕾偌抿住嘴。
“如果以后找到别的转化方式——”
“以后可以研究。”
“现在不行?”
“现在你只有一颗脑袋。”
莫蕾偌没再争。
她伸手去拿工具。
莫蕾偌的右腕伤比她嘴上承认的重。
第二天拿烙笔时,她连续三次把焊点落偏。
第四次,她把桌子一推。
“烦。”
萧凌把烙笔拿过去。
“你报位置。”
“你会焊?”
“不会。”
“那你拿什么?”
“你教。”
莫蕾偌盯着他,像第一次发现老师也可以承认不会。
她坐到旁边。
“左边第二针脚。温度再低一点。别碰旁边的感应线。”
萧凌焊得很慢。
第一个点丑得像一团凝住的锡。
莫蕾偌骂了一句,还是让他继续。
三天里,她不能做精细装配,只能动嘴。萧凌负责动手。
两个人第一次被迫把“谁教谁”这件事放到一边。
第六个焊点开始像样。
莫蕾偌的腕伤也没有因为休息三天就消失。每到夜里仍会发胀,她只能把原定一周的第二版测试往后推。
她很不喜欢这种延迟。
可训练本上,她自己写下了原因:驾驶员受伤,进度顺延。
没有写“意外”。
也没有写“倒霉”。
是她主动把损耗压过安全线造成的。
这一笔必须留下。
能源账也第一次算清。
一百份输入,稳定输出只有八十二份左右。其余变成接口热、缓冲损耗和无法利用的逸散。
莫蕾偌盯着那十八份看了很久。
“我还是想把它拿回来。”
萧凌说:“可以想。”
“你不劝我?”
“想和现在就拿命去试,是两回事。”
莫蕾偌把十八这个数单独抄到图纸右上角。
下面写:以后。
这一次,她没有划掉它。
她看了一眼仍缠着固定带的右腕。
“你以前也这样?”
“哪样?”
“明知道差一点就成,还停。”
萧凌想了想。
“以前不会。”
“后来呢?”
“后来腿断了。”
莫蕾偌看向那副训练甲。
没有再起来。
代价留下来以后,很多道理就不需要写在墙上。
训练甲的材料也不是免费的。
为了买一只还能用的平衡陀螺,工作室把刚攒下的七百艾尔达币全掏空。
莫蕾偌卖掉了自己那条最完整的机械臂动力肘。
萧凌原本不同意。
“那是你第一套东西。”
“第一套就是拿来被第二套拆的。”
“以后会后悔。”
“以后有钱再做更好的。”
她说得很快。
可动力肘被收货商拿走时,莫蕾偌还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那只零件跟了她三年。
她从学校垃圾场捡到时,里面还卡着上一任学生的编号牌。
她修了十一个晚上才让它第一次转动。
现在它值四百三十艾尔达币。
数字比回忆更容易称重。
萧凌把这笔钱记进工作室账本,旁边单独写:莫蕾偌资产,非学费。
她看到后,用笔把“资产”两个字划掉。
改成:研发投入。
“以后算股份。”
“什么股份?”
“工作室不会永远只有十把椅子。”
“你已经开始分我的店了?”
“你欠一百三十九万。”
“所以?”
“靠你自己分不出什么。”
萧凌看着她。
莫蕾偌毫不退让。
这不是学生看老师的眼神。
更像一个已经决定某天要站到同一张桌边的人。
萧凌把账本拉回来。
没擦掉“研发投入”。
“等我们先活到能分。”
莫蕾偌点头。
“成交。”
那天以后,她不再只交学费。
每一笔材料费、学生课费、维修收入,都开始跟萧凌一起算。
第一张真正像样的工作室月表,数字依旧难看。
课程收入两千一百六十。
维修与基础校准六百九十。
房租、材料、药费、狼白白养护、债务最低还款与逾期费用加起来,三千八百多。
仍然是负数。
但亏损第一次缩到三位数。
莫蕾偌拿红笔圈起来。
“进步。”
“少死一点也算?”
“当然。”
“你适合做债主。”
“我适合做老板。”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这是萧凌第一次听见她提“老板”时,没有把那两个字说得像敌人。
工作室外的树叶开始发黄。
从开春到入秋,狼白白已经能从门口一口气跑到街尾。
还不能真正飞。
它的右翼比左翼矮一点,兴奋时会扑腾两下,最多把自己从台阶上送到桌面。
莫蕾偌给它做了一副很轻的翼骨护片。
不用能源。
只是几根薄支条和软带。
她试戴时被狼白白咬了三次。
第四次,幼狼没有咬。
莫蕾偌僵着手,把带扣扣好。
“它是不是认我了?”
萧凌低头修琴。
“它可能只是咬累了。”
狼白白转头舔了一下莫蕾偌手背。
莫蕾偌笑得很得意。
萧凌没告诉她,自己的左肩也在那一刻松下来一点。
本命契约让狼白白的情绪偶尔变成很浅的感觉传回来。
不是语言。
只是安心与否。
这算不上力量。
却是雪山以后少数不需要付费的东西。
晚上,他们重新拆训练甲。
莫蕾偌把武装接口全部封死。
“下一版不装武器。”
萧凌抬头。
“你居然主动说?”
“先让它走路。”
“长大了。”
“闭嘴。”
她把模块图摊开。
肩部、肘部、髋部都被画成可拆卸结构。
“以后每一块都能单独换。”
“为什么?”
“人受伤不能把整个人换掉。机器可以。”
萧凌看着图。
这种思路和叶会制式甲不同。
制式甲追求统一维护、统一配件。莫蕾偌却想把一副甲拆成许多可以独立存在的东西。
暗。
快。
坏一块就丢一块。
还没有名字。
也离真正的战甲很远。
可一条路已经从废纸上露出来。
真正测试前还有一个问题来自萧凌。
他的右耳在连续高频声里再次失真。
莫蕾偌敲了一下金属架。
“听见几声?”
“两声。”
“我只敲了一声。”
萧凌沉默。
以前他负责用艾克弦给所有人的节拍兜底。现在这个兜底的人自己也会听错。
他把频率表从自己面前推到莫蕾偌那边。
“以后测试你也看。”
“你不是老师?”
“老师耳朵坏的时候,表比老师可靠。”
莫蕾偌没有借机笑他。
她把表固定到训练甲胸口能看见的位置,又加了一只过载警示片。
从那天起,任何一次测试都必须两个人同时读数。
这让进度慢了一点。
也让莫蕾偌第一次真正拥有了停止试验的权力。
萧凌把一部分控制交出去,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强。
只是工作室终于不再只有一个人能决定什么时候继续。
第二版训练甲用了十二天。
启动那晚,巴洛和几个学生都留下来看。
莫蕾偌站进骨架。
没有推进器。
没有武器。
只有两条腿。
萧凌坐在旁边拨弦。
他不替她提供动力,只用四拍帮助稳定输入节奏。
一。
训练甲抬左腿。
二。
落下。
三。
抬右腿。
四。
落下。
十七秒过去。
莫蕾偌没有加能量。
第十八秒,她主动停机。
屋里没人鼓掌。
所有人都盯着她。
她拔掉能源栓。
然后把训练甲向前推了一步。
纯靠自己的腿。
金属骨架跟着走。
第二步。
第三步。
到第五步,右腕旧伤开始疼,她停下。
巴洛忽然拍了两下手。
其他人也跟着拍。
莫蕾偌站在骨架里,脸红得很明显。
“吵死了。”
她说。
萧凌低头在训练记录写:第二版,稳定十八秒,主动停机,五步。
第二版训练甲停在第十八秒以后,有人真拿钱来买。
不是军方。
也不是大公司。
是附近码头一个右腿受过工伤的装卸工。
他在门外看了三天。
第四天带着三百艾尔达币进来。
“让我试一次。”
莫蕾偌第一反应是看钱。
三百。
足够再买一只二手平衡陀螺。
也够工作室把这个月最急的一笔房租补上。
萧凌没有说话。
他等她自己答。
莫蕾偌把钱接过去。
又放回男人手里。
“不能试。”
装卸工愣住。
“嫌少?”
“不是。”
“那为什么?”
“这东西只走过五步。”
“我腿也就想多走五步。”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下来。
男人把裤腿拉高。
右膝下面是一段旧金属支撑。
不是灵能义肢。
只是很便宜的机械固定架。
“我每天上船要爬十九级梯。”
他说。
“医生说别干了。”
“那你为什么还干?”
“家里四个人吃饭。”
莫蕾偌盯着他的腿。
又看那三百枚。
她想了很久。
“我可以给你测尺寸。”
男人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时候能穿?”
“不是给你做这个。”
“那测什么?”
“测你真正需要多少辅助。”
她拿出纸。
从台阶高度开始问。
每天几次。
负重多少。
哪一段最疼。
有没有人扶。
装卸工一开始很不耐烦。
问到第十一项,才慢慢坐下来。
最后测出来,他并不需要一副会自己走的训练甲。
只需要一套能在屈膝时提供有限支撑、下坡时限制过伸的机械护具。
不用灵能。
更不用青晶。
莫蕾偌拿废料做了两天。
成本四十七。
收了他六十。
不是三百。
装卸工穿上以后第一句话是:
“这就完了?”
“先试一周。”
“不能加个动力?”
“加了你会依赖它。”
“那不更省力?”
“也更容易在没电的时候摔死。”
男人骂她不会做生意。
还是把护具带走了。
一周后回来。
膝盖没有肿得更坏。
十九级梯能自己走十七级。
最后两级仍要扶。
他把剩下的二百四十枚钱放到桌上。
“给你做大的。”
莫蕾偌又推回去。
“大的还不能卖。”
“那你什么时候能卖?”
她看向训练甲。
“等我敢让陌生人穿进去。”
这句话后来被她写进第一版内部安全表。
不是“能启动”。
不是“能走”。
是“敢让陌生人穿”。
标准一下就变得更难。
因为自己摔了可以骂一句再来。
陌生人摔了,可能就是别人一辈子的腿。
这件事也让工作室第一次有了真正的产品边界。
教学归教学。
实验归实验。
能卖的,必须另外算。
莫蕾偌在账本上新开一栏:
安全验证成本。
萧凌看见后说:“终于有一项你主动往贵了算。”
“我以前也算。”
“你以前把受伤算意外。”
莫蕾偌瞪他。
没有划掉那一栏。
几天后,装卸工送来一袋码头工人吃的硬面包。
不好吃。
狼白白咬了一口就吐。
莫蕾偌自己吃了两个。
“值十三币吗?”萧凌问。
“值。”
“为什么?”
“说明他还在上班。”
她把剩下的面包切小,第二天当早餐。
训练甲还是只能走很少的步数。
工作室却第一次知道,未来不一定只靠把机器做得更强挣钱。
有时把机器做得刚好够用,也是一条路。
写完最后一个字,门缝里被推进来一只白色信封。
没人敲门。
莫蕾偌从甲里出来,捡起信。
“又是登记处?”
萧凌拆开。
不是普通退件。
是债权管理方发来的“资产保全预告”。
如果工作室继续申请设备类经营备案,未来登记在萧凌名下的高价值设备,可能被列入个人债务追索范围。
莫蕾偌看完,脸上的红慢慢退掉。
“也就是说。”
她回头看那副刚走了五步的训练甲。
“我们把它做得越值钱,他们越有理由拿走?”
萧凌翻到信封背面。
上面有一枚很淡的黑色虎头压纹。
他以前见过。
米乐城。
札虎杰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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