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灯灭以后,课还得停
第三截青晶输能塔熄灭时,街上的电车一起停在雨里。
不是一辆。
是整条东线。
车厢里的照明先暗了一半,随后只剩门框上几枚应急符灯。有人以为是普通停电,伸手去拍车门;有人已经从公共卫生锣声里听懂了另一层意思,抱起孩子就往外挤。
巡查员沿街喊到工作室门口。
“东区临时限能!”
“学校、训练馆、非必要高耗能场所立即停用!”
“所有灵能教学暂停,等待复核!”
萧凌刚把那名发烧孩子送上去临时诊点的车。
回来时,门上已经多了一张黄色封条。
不是查封。
上面写的是:暂停高强度灵能活动。
莫蕾偌站在门里,手里还捏着刚拆下来的训练甲传感片。
“我们现在连十二步都不能走了。”
艾莉看了一眼封条。
“不是不能走。”
“那是什么?”
“不能拿十二步去赌别人会不会倒下。”
莫蕾偌没反驳。
街口又抬过去两副担架。
第二副上躺着一个穿学校制服的女孩,右手抖得几乎抓不住自己的书包带。
工作室原本延期的十名学生,上午来了七个家长。
有人要退钱。
有人问能不能继续上“不会用灵能的课”。
还有人直接问:
“听说你这里能用琴把病压住?”
萧凌把那张刚打印好的说明贴到门上。
第一行比店名还大。
“本工作室不治疗灵能瘟疫。”
第二行是:
“基础呼吸、节律观察、低强度体魄训练仅作辅助稳定,出现异常必须就医。”
第三行:
“不使用任何外加能源强行纠正经脉。”
一个中年男人看完,皱着眉。
“那我交钱来干什么?”
萧凌说:“学怎么不把自己练坏。”
“以前不是教变强?”
“现在先教停下来。”
男人觉得这句话像在敷衍。
他把剩下六节课退了。
一百四十四艾尔达币。
艾莉当场开退款凭证。
第二个人退了九十六。
第三个人只退一半,另一半保留到恢复常规课程。
到中午,工作室一共退了六百七十二。
账上原本就只剩两百多。
退款最后一笔,是萧凌从自己准备交债务管理费的钱里补的。
莫蕾偌看着现金盒见底。
“下周怎么办?”
“先过今天。”
萧凌把盒盖合上。
“今天过去,下周还是会来。”
“那下周再想。”
莫蕾偌最讨厌这种答案。
以前她遇到机器问题,总能拆成线圈、轴承、能源阀。
钱和病都拆不开。
艾莉却没有让“下周再想”停在一句话上。
她把三份债务通知摊开。
“今天开始做延期申请。”
萧凌抬头。
“他们会同意?”
“不知道。”
“那为什么做?”
“因为不申请一定不会。”
她列了工作室停课通知、公共限能令、医疗支出、现有收入中断证明。
没有去找父亲。
没有用议会内部批条。
就是一份份盖章,一份份排队。
下午,债权管理方回复了第一封。
可以暂停七日现场资产核验。
利息照算。
管理费减半。
不是免债。
也不是善意。
只是他们也知道现在把一副训练甲搬走,未必找得到买家。
“七天有什么用?”莫蕾偌问。
“七天里不会有人来给你的螺丝贴编号。”
艾莉说。
“第八天呢?”
“第八天再谈。”
莫蕾偌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萧凌越来越像了。”
“哪里像?”
“都喜欢把活命说成一天一天的。”
艾莉没有笑。
“很多合同本来就是这样活下来的。”
限能以后,工作室里能用的灯只留两盏。
莫蕾偌把训练甲彻底断电。
那副金属骨架立在墙角,像一个忽然被判了长期休息的人。
她拆下训练甲右胸备用传感片。
萧凌看见了。
“不是说留着下一版?”
“下一版先饿着。”
她把传感片接到旧记录器上。
“医院要的是时间。”
“什么时间?”
“什么时候抖,什么时候不抖,什么时候热,什么时候经脉掉速。”
她把四根细线焊进一块薄薄的腕带。
“不诊断。”
艾莉提醒。
“知道。”
“不显示病名。”
“知道。”
“不自动推荐补能。”
“我又不是疯了。”
莫蕾偌抬头。
“它只记。”
这句话让萧凌想起旧档案库。
很多真相一开始也只是记下来。
没有答案。
先有日期。
下午第一批来参加免费基础课的只有五个人。
都是没有症状、但因为学校停课无处可去的学生。
最小的十一岁。
最大的十七。
萧凌没让他们碰青晶。
甚至没让他们释放灵能。
第一件事是让所有人把手放在膝盖上。
“闭眼。”
一个男孩问:“这样能变强吗?”
“今天不能。”
“那练什么?”
“练你什么时候该停。”
男孩睁开眼。
“这也要练?”
萧凌把自己的左手放在桌面。
“要。”
他用指甲划过指腹。
没有立刻感觉到。
半身灵血和这几天连续调能,把迟钝又往前推了一点。
“如果身体已经说停,你还没听见,力量越大越危险。”
没有人鼓掌。
孩子们只是看着他的手。
萧凌让他们记录自己的呼吸。
十次。
二十次。
到第三十次,有个女孩开始故意加快。
“为什么?”
“想看会怎样。”
“看到了吗?”
“头晕。”
“这就是今天的进度。”
女孩显然对这种“进度”不满意。
但她还是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头晕。
狼白白趴在角落。
限能令让室内比平时冷。
幼狼把鼻子藏进尾巴里,只露出两只耳朵。
每当有人呼吸忽然变乱,它的耳朵会先抬一下。
莫蕾偌注意到了。
她把记录器放在狼白白旁边。
“它比机器灵?”
“它是灵兽。”
“所以?”
“所以你别把它拆了。”
“我没说拆。”
“你眼神说了。”
莫蕾偌把机器挪远一点。
第一节课结束,没有一个人变强。
也没有一个人晕倒。
萧凌收了零艾尔达币。
门口却多了七双湿鞋印。
其中两双来自陪孩子来的家长。
有个母亲临走前往桌上放了四个鸡蛋。
萧凌追出去。
她不肯拿。
“不是学费。”
“那是什么?”
“你们屋里太冷。”
萧凌最后收了。
晚上三个人分了两个。
剩下两个留给第二天。
下午两点,城里真正的停课令下来了。
不是建议。
所有学校、训练馆、灵能竞技场暂停七十二小时。民用输能按区域轮换,每户每天只能得到原来六成配额。高阶家用阵法、私人训练仓、娱乐性灵能投影全部排在医疗、供水和交通后面。
消息一出,材料街先乱。
有人抢青晶。
有人抢原生生能。
还有药铺把“增强灵能”四个字贴到门口,十分钟后就被巡查员撕掉。
萧凌去临时诊点送东西时,看见一个父亲抱着纸箱往家跑。
箱里全是青晶小片。
“买这么多做什么?”
男人说:“怕停电。”
“家里有人发病吗?”
“没有。”
“那别给孩子乱补。”
男人警惕地把箱子抱紧。
“现在不买,明天更贵。”
萧凌没有资格没收。
只能看着他走。
回到工作室以后,萧凌把“禁止自行补能”又写大了一行。
这次不是为了好看。
他知道恐慌也会消耗能源。
而且消耗得比机器快。
傍晚,第六个来上基础课的孩子就是早上那名发烧男孩。
诊点排除了急症,让他回家观察。
母亲又把他带来。
“他没碰过矿。”
女人一进门就说。
“我们家连青晶灶都舍不得开,平时烧煤。他为什么也发烧?”
萧凌没有回答病因。
他先让孩子坐下。
莫蕾偌给他戴上记录腕带。
没有灵能输入。
只有时间、体温、手部稳定度和呼吸间隔。
孩子很瘦,袖口洗得发白。
他说自己学校在城西,从来没去过北码头。
父亲在外地做木工。
母亲卖面。
昨天同班有两个同学也请假。
“他们也抖吗?”艾莉问。
“一个手抖。”
“另一个呢?”
“说听见墙里有声音。”
大人都安静了一下。
萧凌问:“什么声音?”
孩子想了半天。
“四下。”
他用指关节在桌上敲。
咚。
咚。
咚。
咚。
狼白白抬起头。
记录器没有立即反应。
可十几秒后,空气采样端出现一个很浅的波峰。
莫蕾偌把那一刻圈起来。
没人说“找到了”。
只把时间写下。
因为一个孩子说墙里有声音,不是证据。
但如果下一个人也听见,就不再只是梦。
艾莉没吃。
她说自己回去有饭。
莫蕾偌看着她。
“你每次这么说,我都觉得你家确实很有钱。”
“我家有饭,不代表我有时间吃。”
她把新的病例公开表放到桌上。
新增不是四十七。
到傍晚已经一百零三。
萧凌看数字。
“都在东区?”
“不是。”
艾莉把几个位置圈出来。
北码头。
东区。
城西学校。
南门菜场。
还有一个最奇怪的点。
安塔利斯郊外的临时收容站。
“这里没有青晶仓。”莫蕾偌说。
“我查过近一个月的公开货运。”
艾莉点头。
“没有北码头那批青晶,也没有同一矿区的货。”
“那孩子呢?”
“有些患者连民用青晶设备都很少接触。”
萧凌看着地图。
青晶污染仍然可能解释一部分。
解释不了全部。
“食物?”
“没有共同来源。”
“水?”
“至少两套水系。”
“接触传播?”
“家庭聚集不明显。”
莫蕾偌烦躁地用笔敲桌。
“那到底是什么?”
没人回答。
窗外的输能塔又亮回一截。
城市恢复了一点电。
灯刚亮,狼白白却突然从地上站起来。
不是看塔。
它面朝东南。
背上的幼翼绷得很紧。
几秒后,桌上的节律记录器才响。
滴。
滴。
滴。
不是患者的数据。
它空接在空气采样端。
本来应该是一条平线。
屏幕上却出现四个很浅的波峰。
间隔几乎一样。
莫蕾偌把脸凑近。
“谁碰它了?”
没人碰。
第五个波峰出现。
狼白白低低呜了一声。
接着,远处刚恢复亮度的输能塔,又灭了一截。
这一次,萧凌没有看塔。
他看着记录器上的四拍。
像有人在整座城看不见的地方,敲了一下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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