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黑潮预案不是战争
港区防洪闸在凌晨四点自己做了一次开合测试。
只开了十三厘米。
又关上。
值班员当场报错。
因为这个季节没有潮汛预警。
更不该在没有人工确认时启动。
艾莉在五点接到电话。
第一句先问:“水位呢?”
“正常。”
“有人受伤吗?”
“没有。”
“青晶消耗?”
“有记录,四点零三到四点零五消耗一点七单位,全部来自闸站备用电池。”
没有免费能量。
没有凭空启动。
是旧自动指令真实消耗了现实里的电。
六点,港务署暂停防洪闸的远程自动测试,只保留人工值守。
代价立即出现。
原本一人一班,改成两人一班。
四座老闸。
当天就要多排八个夜班。
“黑潮预案”不是战争计划。
也不是影子议会行动代号。
它是二十多年前港区为极端风暴准备的一套跨系统灾备方案。
暴雨、海啸、外域冲击导致通信中断时,港口、医院、王室外围设施和几处资产转运站允许共享最低限度的身份回执,以保证人能撤、闸能关、药能送。
设计它的人想的是救命。
后来的人把越来越多不该共享的东西塞进了里面。
它本来不是为害人设计的。
于是,一条本来用于救命的旧路,也逐渐能绕过现役审查。
上午七点,七份历史公共安全合同逐项拆分。
六份可以停自动指令,改人工。
只有港区防洪闸不能直接停。
因为闸站有一段低洼居民区,一旦真遇海水倒灌,等人从城里赶来会晚。
于是艾莉没有追求漂亮的“全部切断”。
她保留本地自动。
切掉跨域回执。
也就是说,闸门可以根据自己水位计开关。
不能再听A-17-03、ROOT缓存或历史观察员的远程话。
技术员问:“如果上游真有更准确的预警?”
“那就重新走现役接口。”
“会慢。”
“慢多久?”
“最差三分钟。”
艾莉看向窗外。
闸外海水灰白。
“把三分钟写进风险。”
不是假装没有代价。
上午八点半,NTH的OBS-00焊点检测完成。
三年前回来补焊的人,用的是最普通的民用焊料。
没有身份残留。
但焊点下面压着一小片旧卡膜。
卡膜上还能恢复四个字符。
ES-7。
和E.S.高度相关。
也和影子议会第七行动组的“七”重合。
仍然不是身份证。
艾莉只写:
“OBS-00历史卡膜与E.S./第七行动组存在进一步关联。”
不写鹰斯尔本人。
不写幕后总负责人。
边界继续守住。
上午十点,叶会新临时三席第一次共同签章。
第一份文件不是资产转移。
是给员工补发急诊困难款。
昨天等了三小时的那名申请人今天第一个拿到。
慢。
但拿到了。
第二份是恢复三十六套医疗模块的出库。
第三份被拒绝。
内海旧箱柜转移。
理由:目的安全库仍没有王室正式指定。
戴文波特站在旁边,看见拒绝结果。
“以前我会想办法先把货送出去。”
赛琳娜说:“现在呢?”
“现在我想知道送出去以后是谁签收。”
“进步?”
“别急着夸。”
“没人夸你。”
他笑了一声。
可上午十一点,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要求叶会把七年前自己所有灾备操作日志主动移交司法。
不是口头。
签字。
包括可能让他自己承担责任的部分。
赛琳娜问:“为什么?”
“因为有人用我的真签名做过假文件,也有人可能用我的真权限做过真坏事。”
“包括你自己?”
戴文波特停了两秒。
“包括。”
这是他到目前为止最接近承认的一句话。
仍然不是完整供述。
更不是洗白。
中午,工作室那套便携校准盒有了第一版。
莫蕾偌用旧收音机外壳、两只报废节律灯的旋钮和一枚二手青晶计量片拼出来。
只能测三种最基础的偏差。
不能远程联网。
不能自动修。
更不能拿来战斗。
她把它放桌上。
灰。
丑。
像个饭盒。
萧凌问:“叫什么?”
“随便。”
“产品总得有名字。”
“七步盒。”
“为什么?”
莫蕾偌看了眼盖布下的训练甲。
“因为我那堆破铁也就七步。”
第一台七步盒租给社区维修站。
一天十二艾尔达币。
押金五十。
维修站嫌贵。
莫蕾偌最后改成十艾尔达币,押金三十。
“你不是最会算成本?”萧凌问。
“他们没钱。”
“你也没钱。”
“所以才收十。”
第一天收入只有十。
但下午,维修站用它找出一台养老站暖灯的节律偏差,少拆了一次整机。
莫蕾偌没有因此多走一步。
但她手里的东西,第一次替别人少走了几步。
她把十艾尔达币硬币放进零件盒。
没有花。
傍晚前,维修站又打来电话。
不是续租。
是问能不能再做两台。
一台给养老站,一台给城南学校。
莫蕾偌把材料单摊开算了三遍。按现有废件价格,一台至少要一百九十六艾尔达币,她手里那十块钱连计量片的边角都买不起。
“先登记。”她说。
“多久有?”
“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那第一台别收回,我们接着租。”
“押金会继续压着。”
“压着吧。”
莫蕾偌挂断电话,在订单本上第一次写下两个还做不出来的名字。
没有产能,也没有奇迹。
只有需求先到了。
萧凌后来看到那页订单,没有夸她。
只把工作室的旧材料箱推过去。
“先挑能用的。”
莫蕾偌嗯了一声。
下午一点半,黑潮预案的原始设计档从市政档案馆调出。
设计单位很多。
王室外围工程组。
港务署。
三家保险担保。
叶会前身的应急运输部门。
还有一栏:
外部观察协调。
单位名已经被后续保密层覆盖。
但职责描述还在。
“当本地系统与上级回执冲突时,观察员负责选择是否进入人工根确认。”
人工根确认。
ROOT/OBSERVER/MANUAL。
终于不是三个孤零零的英文词。
这套流程本来就是黑潮预案的一部分。
所谓ROOT,不是什么神明级权限。
是灾难时最后一级人工决定。
它很高。
但仍然是制度。
不是超自然。
萧凌问:“谁有资格做观察员?”
档案只列条件。
跨域身份。
军事或高风险运输经验。
能承担现场责任。
具体名单另册。
另册编号。
OBS-REG-7。
艾莉和赛琳娜同时看向那串数字。
七。
又是七。
申请调卷。
系统回复:该册二十年前转入军事保密库,后于一次内海资产整并中移交。
移交终点没有显示。
只写:
“随K库钥匙保管。”
K库。
没人继续猜。
先查哪座库。
下午三点,港务署报告,切断跨域回执以后,四座防洪闸没有再自行测试。
城市旧节律网络的新发异常也继续下降。
不是清零。
医院仍有旧患者。
恢复余量低的人仍然慢。
但过去二十四小时,没有新增同型重症。
医学组没有宣布“疫情结束”。
只是把应急等级从红色降到橙色。
病房门口那排普通暖灯还亮着。
一个孩子在灯下面折纸。
折了一只歪狼。
萧凌路过时,孩子问:“狼有翅膀吗?”
“有的有。”
“会不会飞走?”
狼白白正好从门外探头。
孩子眼睛一下亮了。
萧凌没把它叫进去。
医院不让大型灵兽进病区。
狼白白就在门口坐着。
尾巴扫地。
温柔的东西不必每次都进到故事正中间。
有时候隔着一扇玻璃,也够。
下午五点,北岬风险清算账户的六条可停自动指令全部冻结。
余额不多。
一万一千四百艾尔达币。
资金来源复杂,暂不能处置。
没有直接给萧凌减债。
没有让工作室发财。
其中一笔三年前的入账来自虎衡仓储。
另一笔更早。
来自叶会旧应急运输部门。
关系越来越密。
仍然不是某个人亲口下令。
晚上六点,戴文波特移交的旧日志第一批解密。
七年前内海资产迁移前夜,他确实登录过MIGRATION账户。
这不是伪造。
是真实登录。
赛琳娜看到记录时,脸上没有表情。
登录后,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关闭一条即将失效的海事运输证书。
第二件,申请延长“遗留委托”有效期。
延长申请就是后来被改成“长期”的那条链之一。
戴文波特没有否认。
“我申请过一年。”
“为什么?”
“当时说战争风险高,十二个月内可能无法重新召集代理。”
“谁让你申请?”
“外部风险顾问。”
“E.S.?”
“是。”
屋里很安静。
“你知道他是谁吗?”
“当时不知道。”
“后来呢?”
戴文波特抬眼。
“后来知道他叫鹰斯尔。”
这是第一次。
不是艾莉推测。
不是字母比对。
不是猫。
是一名当年的实际参与者,在正式移交日志的司法谈话里说出这个名字。
但他说的仍然只是:
E.S.当年自称、后来被他确认的身份,是鹰斯尔。
不代表鹰斯尔独自设计系统。
不代表札虎杰直接命令。
更不代表所有零号权限都归他。
证据终于跨过一层。
没有跨过全部。
赛琳娜问:“你什么时候知道?”
“叶会第一次和影子议会发生正面冲突以后。”
“为什么没说?”
戴文波特沉默很久。
“因为那时候我还觉得,和他合作能让我拿回一些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这句话落下以后,他和赛琳娜之间最后一点可以假装的旧情分也薄了。
“什么东西?”
“位置。”
“叶会的位置?”
“我的位置。”
赛琳娜看着他。
“所以你还是叛了。”
戴文波特没有反驳。
“那时候,是。”
过去那条一直被证据压着、不肯说透的线,终于有了当事人的一句承认。
他确实背叛过叶会。
今天移交证据,也不能把过去擦掉。
晚上八点,赛琳娜从司法谈话室出来。
那把折叠椅还在会议室。
她走过去,折起来,靠墙放好。
莫蕾偌来送七步盒的测试记录。
“不开会了?”
“今天不开。”
“那椅子还留?”
“留。”
“有什么好留的?”
赛琳娜想了想。
“提醒我,坐上去不代表就是你的。”
莫蕾偌没笑。
她把七步盒放在桌上。
“那如果别人一直不让你坐呢?”
“就先站着。”
“站多久?”
“不知道。”
莫蕾偌看向那把椅子。
她没有再问。
晚上九点十七分,军事档案库回了OBS-REG-7的调卷申请。
不批准全文。
只提供去向核验。
那册观察员登记没有销毁。
二十年前移交以后,最后一次合法借阅发生在九年前。
借阅单位:
奥斯特瓦尔德内海地下武器库维护处。
借阅未归还。
同一张回执上,还有一个手写备注。
“钥匙随菲塞尔转存。”
萧凌看到那个名字时,整个人停住。
菲塞尔。
这个名字不是新谜题。
是旧伤。
艾莉没有问他要不要继续。
她只把回执放到桌上。
门外风吹过,工作室招牌轻轻响了一声。
萧凌伸手按住养父旧笔记。
左手麻了四秒。
然后恢复。
他看着“菲塞尔”三个字。
“明天先找人。”
不是找库。
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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