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钟楼坠落
第一根锁链刺穿钟面时，黑衣人还没走到一楼。
巨响从塔顶砸下来。
不是炮。
是那口停了六年的大钟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击中，整座楼都向西晃了一下。
灰尘从天花板落进萧凌的头发。
艾莉扑向窗边。
“不是皇家军。”
天空没有舰艇。
只有云。
可云层里垂下来十几条幽蓝色细线，像有人从天上放下了钓钩。
它们同时扎进钟楼外墙。
墙上的砖开始变白。
砖缝里长了几十年的苔藓先枯。
然后是木窗。
再然后是楼下那棵老槐树。
“它在吃建筑里的残留生能。”艾莉说。
“建筑哪来的生能？”
“木材。苔藓。旧符文。只要曾经活过、曾经储过灵能，都算。”
萧凌看见黑板。
那道“三袋粮食分给四十个人”的题目正在变淡。
不是粉笔掉了。
是连粉笔里残留的矿物灵性都被抽走。
黑衣人冲上楼。
“走。”
“守卫呢？”
“醒了一个。”
“带上。”
“你现在还想带人？”
萧凌看着她。
黑衣人骂了一句，转身下去。
艾莉把桌上的红灵残片和仿币装进隔绝袋。
萧凌伸手去拿真硬币。
右臂没有反应。
他换左手。
就在这一瞬，钟楼又震了一下。
硬币从桌边滑出去。
萧凌心脏猛地收紧。
它滚向他的右脚。
“别动！”
艾莉一脚踩住硬币前方的木板。
硬币撞到她靴尖，偏了方向。
从萧凌脚边擦过去。
没有碰到脚踝图腾。
没有轮回。
两个人都停了半秒。
半秒后，天花板塌了一块。
“这东西迟早把我吓死。”艾莉说。
萧凌弯腰捡币。
“它没那么体贴。”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刚才没有，现在有了。”
楼下传来黑衣人的吼声。
“要谈恋爱出去谈！”
艾莉脸都没红。
“他耳朵坏了，你喊大一点。”
黑衣人在下面沉默了一瞬。
然后真的更大声。
“楼！要！塌！了！”
萧凌笑了一下。
右耳仍然只听见模糊的震动。
他们下楼。
楼梯间全是灰，视线不到三米。萧凌的右耳彻底听不清上方碎裂声从哪边来，只觉得整座楼都在同一处发闷。
艾莉没有再喊方向。
她从后面拍了萧凌肩膀两下。
右。
萧凌立刻贴向右墙，一块钟锤碎片擦着他左肩砸下去。
下一段转角，她拍一下。
左。
这是钟楼里刚定下不到半小时的笨办法，第一次真正派上用场。它没有让萧凌恢复听力，只是把一个人的缺口临时变成两个人共同承担的麻烦。
狼白白冲在最前面，忽然咬住萧凌衣角，没有扑出去。
萧凌停步。
前方地板下一秒塌了半块。
他摸了一下白狼的额头。
“这次算你记住了。”
狼白白没理他，鼻尖全是灰。
后面的守卫看见这一幕，喘着气问：“你们平时逃命也这么麻烦？”
艾莉说：“今天算配合得好的。”
话音刚落，第三次震动把楼梯扶手整排扯断。
萧凌没来得及笑。
一名守卫能走，另一名的左腿被掉下来的梁木压断。
黑衣人已经把梁木抬起一边。
“我只能撑十秒。”
艾莉蹲下去拖人。
萧凌也过去。
右臂使不上灵能，只能用左肩顶住木头。
旧膝伤立刻像一根钉子往骨缝里钻。
“八秒。”黑衣人说。
守卫被拖出来。
“六秒。”
楼顶大钟发出一声长鸣。
这一次钟是真的响了。
不是机械敲击。
是幽蓝锁链把整座钟当成了共振器。
声波压下来，所有人的灵能同时乱了一瞬。
黑衣人手臂一软。
梁木砸下。
萧凌把左肩往前送。
木头落在他背上。
眼前一黑。
膝盖跪进碎玻璃。
艾莉回头。
“萧凌！”
“拖。”
“你——”
“拖出去！”
守卫终于被拉开。
黑衣人再次发力，把梁木撑起。
萧凌从下面滚出来。
背后衣服全是木刺。
没有时间拔。
整座钟楼开始向西倾斜。
狼白白在门口急得不断拍地。
它想展开翅膀，受伤的右翼却只撑开一半。
飞不了四个人。
更别说两个守卫。
“地下。”萧凌说。
艾莉看他。
“什么？”
“学校都有防疫避难道。”
黑板上的旧算术题。
六年前疫情。
停课。
这座楼不是只有钟。
萧凌拖着腿冲向后走廊。
地面已经裂了。
他看见一块被灰盖住的绿色箭头。
“这里。”
黑衣人一刀劈开旧柜子。
后面果然有一扇矮铁门。
门锁锈死。
艾莉用裁决符文贴上去。
轻甲弹出警告。
能源剩余百分之三十一。
她没犹豫。
“授权解除。”
符文一亮。
锁开了。
同时，她左肩那一片残存装甲彻底熄灭。
从百分之四十二掉到百分之二十七。
“又少一层。”萧凌说。
“先欠着。”
他们把伤员推进避难道。
最后进去的是狼白白。
黑衣人关门前往外看了一眼。
整座钟楼在幽蓝线条里像一块被吸空的骨头。
“还没完。”
“什么？”
“这些线不是从天上来的。”
她指着外墙。
艾莉顺着方向看。
每一条锁链都经过钟楼，再往地下延伸。
真正的流向是从地底向上。
“下面有东西。”她说。
黑衣人关门。
铁门刚落锁，钟楼倒了。
巨大的冲击把五个人和一头白狼一起推倒在潮湿通道里。
黑暗持续了几秒。
应急灯亮起。
光很弱。
守卫疼得发抖。
萧凌背靠墙坐下，慢慢把木刺从肩后拔出来。
艾莉伸手。
“我来。”
“你看得见？”
“比你一只耳朵强。”
“这跟耳朵有什么关系？”
“我想骂你。”
她一根根拔。
每拔一根，萧凌肩膀就颤一下。
守卫看着他们，忽然说：“通缉令上不是这么写的。”
艾莉问：“写什么？”
“写他会传播锁链污染。”
萧凌看了一眼他断掉的腿。
“你可以继续信。”
守卫摇头。
“刚才你可以自己跑。”
“我也想。”
“那为什么没跑？”
萧凌想了一下。
“你太重，没来得及后悔。”
守卫居然笑了。
笑完疼得脸白。
避难道很长。
尽头通向学校旧粮仓外的一条排水河。
黑衣人在前面探路。
艾莉拿出隔绝袋。
里面的仿币正在发热。
红灵薄片上的白色痕迹越来越多。
不是字。
像一张很小的河网。
“它在吸收锁链轨迹。”她说。
萧凌靠近看。
那些细线最后汇到一点。
北方。
边境旧水文站。
“它真的是坐标器。”
“更像诱饵。”
艾莉把两张地图叠在一起。
“有人用你的时间签名标记村庄，再用假硬币记录标记回流。”
“为了让我去北边？”
“或者为了让所有人觉得，是你把灾难带到北边。”
黑衣人从前面回来。
“排水口被封了。”
“谁？”
“不是人。”
几个人走到通道尽头。
铁栅栏外，河水已经干了一半。
淤泥中央躺着十几只小兽。
像狐狸，又像鹿。
角很短。
皮毛上全有被幽蓝锁链灼出的圆形伤痕。
狼白白靠近栅栏。
其中一只还活着。
它抬头看见白翅天狼，没有扑，也没有逃。
只是张开嘴。
嘴里没有牙。
牙被人一颗一颗拔掉了。
它喉咙里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兽界通用语。
艾莉看不懂。
萧凌认得。
只有四个字。
“南下，找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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