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回城的兽群
命令发出后的第九分钟，第一群灵兽从南边回来了。
萧凌站在水文站二楼，看见雪线尽头先出现一条黑线。
黑线越来越宽。
鹿、狐、犬、带角的灵兽人、背着孩子的部落妇人，全在往北走。
没有冲锋。
没有吼叫。
只有脚踩冻土的闷响。
像一条倒流的河。
青尾冲下楼。
艾莉一把抓住他。
“你去哪？”
“找灰角的人。”
“外面至少几百只。”
“所以我才去。”
艾莉松开手。
青尾愣了一下。
“你不拦？”
“我拦得住吗？”
“拦不住。”
“那就记得回来。”
青尾跑出去。
萧凌看了艾莉一眼。
“你现在也会放人走了。”
“我以前也会。”
“你以前会先让我签风险告知。”
“纸快写满了。”
她把婚书折好，塞回轻甲内侧。
正面是没完成的婚姻登记。
背面已经有欠琴弦的钱、灰角部落的禁食人规矩、奥尔文暂不救援的共同决定。
婚书越来越不像婚书。
却越来越像他们两个人真正过的日子。
楼下的兽群经过水文站。
有些灵兽抬头看见萧凌，露出牙。
有些只低头赶路。
一只瘦得只剩骨架的白鹿走到半路倒下。
后面的兽没有踩它。
队伍自动分开。
一个兽族老妇蹲下来，把白鹿背上的小包取走，又用雪盖住它的眼睛。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饥荒让悲伤也变得节省。
狼白白趴在窗边。
旧项圈上的银羽鹰草被风吹得贴在毛上。
它想叫。
嘴里的灼伤让声音只剩沙哑的一点气。
萧凌摸了摸它的头。
“别喊了。”
白狼把脑袋压到他腿上。
刚好压到右膝。
萧凌疼得吸了一口气。
它立刻抬头。
“没事。”
狼白白不信。
换了左腿。
艾莉在旁边看见，没有说话。
她去拆发报机。
“我们得把这里的东西发回去。”
“给女王？”
“给女王，也给赛琳娜。”
萧凌皱眉。
“叶会现在也被盯着。”
“所以更要给。”
“发报机会暴露我们。”
“已经暴露了。”
“能源呢？”
艾莉打开机壳。
里面线路被幽蓝锁链烧坏一半。
“需要一块青晶。”
两个人同时看向窗外的旧货车。
车只剩最后一块主燃料芯。
拆了，车就只能靠残余电容再走二十公里。
水文站离真正的边境界门还有四十多公里。
萧凌问：“能少用一点？”
“不能。”
“分两次？”
“不能。”
“你今天很喜欢不能。”
“因为世界今天很穷。”
她说完去拆车。
萧凌没有拦。
十五分钟后，货车熄火。
发报机亮起来。
艾莉把他们拿到的证据压缩成三段：人界四十七节点、兽界提前枯竭、奥尔文牢笼调用萧凌身份授权。
没有发送奥尔文具体位置。
那会把女王和议会都拖进来。
萧凌看她删掉坐标。
“你不信女王？”
“我信她。”
“那为什么删？”
“因为我不知道谁能看见她的信。”
她按下发送。
青晶燃料芯迅速变暗。
一整块足够货车跑两百公里的能源，在不到四十秒里烧掉。
三份数据送出去。
屏幕返回两个确认。
皇室：收到。
叶会：收到。
第三个回执不是他们发出去的目标。
没有署名。
只有一句：
“停止向北。”
萧凌问：“谁？”
艾莉查不到。
回执路径来自灵域深渊。
“卡伦？”
“不确定。”
萧凌看着那四个字。
停止向北。
如果是敌人写的，他们该继续。
如果是警告，他们更该知道北边有什么。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一个真正聪明的敌人，不会每次都说谎。
青尾在傍晚回来。
脸上多了一道抓伤。
“找到人了？”
“找到三个。”
“其他呢？”
“死的死，散的散。”
他坐在门口，半天没动。
艾莉递给他水。
他喝一口。
“王城为什么突然叫我们回去？”
“不知道。”
“灰角的人说，昨夜有人看见白船。”
萧凌抬头。
“星辰联盟军？”
“很远。只看见光。”
收割舰可能真的提前了。
也可能有人故意让兽群回城，方便一次性收割。
不管哪一种，时间都比他们以为的少。
货车不能用了。
他们把能带的东西背上。
一袋干粮。
艾克弦。
裁决符文剑。
两张地图。
仿币剩下的红灵薄片。
真硬币被萧凌用布包了三层，系在胸前。
不是为了触发。
是为了不让它意外掉到脚边。
狼白白暂时不能长途飞。
四十公里只能走。
出发前，艾莉在水文站门上写下四个字：
节点已断。
又在下面补一行：
不要重启。
青尾问：“有人会听吗？”
“总得写。”
他们跟在回城兽群最后面往北。
最初的两公里，萧凌还能跟上。
第三公里开始，右膝每走三十多步就像被旧固定钉顶一下。他试着把步幅缩短，结果速度更慢，后面的老人和幼兽不得不一次次绕过他。
狼白白几次伏低身体，示意他骑上去。
萧凌都摇头。
白狼右翼还没有长好。让它背人，今天也许能快一小时，明天可能连起飞都做不到。
艾莉没劝。她只是从他背包里抽走发报机拆下来的金属件，塞进自己包里。
“我自己能背。”
“你能背，和你该不该背是两回事。”
“你左肩装甲也没修。”
“所以我用右肩。”
两个人争到这里就停了。再争只会浪费呼吸。
沿途的水井开始出现记号。第一口井边是一道蓝色叉，井里漂着死鱼；第二口井旁有人用兽骨插了三根短签，青尾说那表示“能喝，但幼兽少喝”；第三口井什么都没有，反而最危险。
艾莉看了一眼婚书背面，已经找不到足够大的空白。她索性拔出匕首，用刀尖在第三口井的石沿上慢慢刮出四个字：有蓝痕，停。
萧凌问：“后面真有人看得懂？”
“不一定。”
“那还写？”
“前面的人不写，后面的人就只能再喝一次。”
傍晚前，他们已经见到三种不同的警示：人类用炭笔，灰角部落插兽骨，某种小型灵兽则会在毒水边堆白色碎石。没有谁宣布过统一规则，可饥荒逼着互不信任的族群学会给陌生人留一句话。
萧凌没有把这种变化叫做希望。
他只在路过第四口安全井时停了一会儿，把自己那只空水壶灌满，再把井绳重新系紧。
离开时，一个落在队尾的老妇人替他把结又压了一遍。
两个人谁也没问对方属于哪一边。
天完全黑下来时，萧凌的右膝已经肿到裤料绷紧。艾莉看见，却只问：“还能走几公里？”
“到下一盏灯。”
远处根本没有灯。
她也没拆穿。
天黑以后，队伍里出现了几个人类。
萧凌一开始以为是俘虏。
走近才发现，其中有老人，也有孩子。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坐在一头灰背巨兽肩上，脚上没有鞋，抱着一只破铁锅。
他看见萧凌，认出通缉令上的脸。
没喊。
只是盯着。
萧凌问：“你从哪来？”
“石桥村。”
那是四十七个节点之一。
“谁带你走的？”
男孩拍了拍身下的灰背兽。
“它。”
“你家里人呢？”
男孩低头看铁锅。
“妈妈死了。”
艾莉停下脚步。
“被灵兽？”
男孩摇头。
“不是。”
“被锁链？”
他还是摇头。
萧凌问：“那是谁？”
男孩抬手，指向北边天际。
那里刚好闪过一道很远的白光。
像星星。
也像舰船的尾焰。
“穿白甲的人。”
男孩说。
“他们先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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