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被借走的名字
第一个来要求“不要取消假签名”的人，是个寡妇。
她叫许桂。
丈夫死了四年。
死前在跨域运输署工作。
艾莉原本以为她会来投诉。
许桂进门以后却跪下了。
“别删他的。”
艾莉把她扶起来。
“你先坐。”
“不删行不行？”
“你丈夫的身份被人继续调用。”
“我知道。”
“你知道？”
女人从布包里拿出三张粮票。
还有一张房屋续租凭证。
“我每个月的遗属补贴，是从他的旧运输账户过。”
艾莉看懂了。
身份系统当初把太多东西绑在一个人身上。
人死了。
坏权限没关。
好东西也没迁走。
如果现在把所有死者身份一刀切掉，影子议会会失去一批备用授权。
许桂也会失去房子。
下午又来了十九个人。
一个孩子的罕见病药，进口许可仍挂在已经去世的母亲名下。
一家小工厂的土地租约，法定签署人三年前死了，工厂却养着四十二个家庭。
一艘边境货船使用退休舰长的旧通行权限，因为新的许可证排队要八个月。
每一个都有问题。
每一个又都活着。
门口很快出现了第二条队伍。
第一条队伍是来保住旧身份的人；第二条队伍是来要求立刻切断旧身份的人。
一名中年女人拿着父亲的死亡证明。老人去世七年，名下却还挂着一家小货站的夜间通行权。
“关掉。”她说。
工作人员提醒她：“关掉以后，货站今晚可能不能进城。”
“那就让活人重新申请。”
“可能要等三天。”
女人把死亡证明压在桌面上：“他死了七年。已经替你们多上了七年夜班。”
旁边一个货站工人听见，脸色变了。
“关了我们今晚二十多车货怎么办？”
女人看着他：“我父亲活着的时候，你认识他吗？”
工人摇头。
“那你们为什么一直用他的名字？”
没人能回答。
艾莉没有让两边继续争。她把案件拆成两张表：身份立即停止，现实业务保留四十八小时临时窗口。
“窗口到期之前，货站必须提交新的活人负责人。”
工人问：“四十八小时找不到呢？”
“那就停。”
“水果会烂。”
“所以现在就去找。”
女人没有笑，也没有满意地点头。她只是把父亲的死亡证明收回袋里，走之前说了一句：“别再给他发通知。”
下午四点，系统自动给那名死者发出了一条“身份变更提醒”。
短信当然没人会回。
工作人员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停止向死亡账户发送通知”也写进整改清单。
这不是抓住了谁。
只是终于承认，死人不该继续被系统当成会点确认的人。
下午还有一宗更麻烦的。
一个十二岁女孩的进口药许可挂在去世母亲名下，药房系统只认母亲当年的疾病专项账户。父亲活着，却没有这个病种的采购资格。
按新规则，死者账户应立即停止新增授权。
按医疗先行，孩子今晚必须拿药。
两条规则撞在一张桌上。
药房主任说：“我可以先发三天。”
司法记录员问：“谁担未经许可发药？”
主任没回答。女孩父亲把钱包里所有票据都掏出来，纸边磨得发白。
“你们写谁都行。别写她。”
他指的是亡妻。
“她已经死了，别再让她负责。”
艾莉最后没有恢复旧许可，也没有让主任一个人扛。她让医院药师、进口审计员和监护人三方共同签了一张七十二小时的救命临时单，同时把正式病种资格转移列为最高优先。
药发出去以后，审计员把笔放下。
“以后每个急诊都这样，系统会被临时单淹没。”
“所以不能一直这样。”艾莉说。
“那七十二小时之后呢？”
“之后必须让活人的资格接上。”
女孩父亲抱着药盒离开时，没有感谢谁。走到门口，他回头确认了一次新单上的名字。
只有他的。
母亲的名字留在历史栏，没有出现在责任栏。
这宗案子没有抓到坏人，却让“死者退出、活人接手”第一次真正跑完一遍。代价是七个人停下别的工作，花了四十六分钟只处理一盒药。
当晚，药房把这宗案子的处理步骤抄成一张临时模板，贴在窗口背面。第二天再来类似病人时，不必从头争论谁有资格救命。模板最后仍留着一个空格：七十二小时后由谁接手。没有这个名字，临时许可不得自动续期。
另一边，许桂的临时受益登记也批下来了。
她拿到新凭证时反复看了三遍，问：“以后这张写我的名字？”
“写你的。”
“那我丈夫那个呢？”
“保留历史记录，不再拿来签新的事。”
许桂把新凭证贴在旧粮票后面。两张纸没有谁取代谁。
她站起来时轻声说：“那就好。人死了，也别把他活过的那一段删掉。”
萧凌坐在窗边，拿砂纸磨新的琴桥。
木头很硬。
右手中指不能长时间发力，他磨十分钟就换左手。
许桂问他：
“你们不是要抓坏人吗？”
“是。”
“那为什么先抓到我们头上？”
萧凌停下。
这个问题比S-0难。
坏系统不是一座黑色城堡。
人们在里面生活太久，会把漏洞也长成生活的一部分。
艾莉把桌上的案件分成三堆。
第一堆：纯粹伪造、利益归属不明，立即冻结。
第二堆：有现实受益人且不存在争议，转为临时现实受益登记。
第三堆：涉及财产、医疗、劳动或跨境长期关系，进入公开复核。
有人问：
“复核多久？”
“最快七天。”
“我孩子药只剩三天。”
艾莉把那份放到最上面。
“医疗先行。”
“凭什么？”
旁边工厂老板不满。
“我的四十二个工人就不是人？”
“所以你的工资账户今天不停。”
“那房租呢？”
“也不停。”
“土地证呢？”
“七天。”
“机器进口？”
“等。”
“为什么药不用等？”
艾莉看着他。
“因为机器晚七天不会死。”
老板没再说话。
中午，研究院送来统计。
一百八十七名高权限者只是顶部。
往下追，历史身份托管仓涉及的死者、失踪者和注销人员共有：
一万四千六百零九人。
关联有效事务：
二十二万余项。
赛琳娜看到数字以后骂了一句。
“这不是修漏洞。”
“嗯。”
“这是把半座城重新登记。”
“嗯。”
“你还嗯？”
艾莉抬头。
“骂完会少吗？”
赛琳娜坐下。
“不会。”
“那先吃饭。”
午饭是一碗冷面。
三个人分一盘腌萝卜。
狼白白趴在门外。
它现在能长途飞了。
但飞久后右翼还是会抖。
旧项圈早就勒不住成年后的颈毛，只剩一个象征。
干枯银羽鹰草还夹在上面。
萧凌掰下一块面饼给它。
狼白白没吃。
鼻子朝门口动了动。
一个年轻人站在那里。
二十七八岁。
穿运输署旧制服。
“我找萧凌。”
“什么事？”
“我父亲的名字被你用了。”
萧凌皱眉。
年轻人把一张调用记录拍在桌上。
调用身份：鲁修明。
状态：死亡十一年。
调用对象：萧凌生命签名转运。
用途：
灵域O-17供能豁免中转。
调用次数：
二十七次。
和萧凌被调用的次数完全一致。
年轻人说：
“我父亲只是个搬运工。”
“他怎么会有灵域权限？”
“我来问你。”
萧凌没碰那张纸。
“不是我调用的。”
“所有记录都绕着你。”
“我知道。”
“那你到底是什么？”
屋里静了一下。
两年前，很多人问萧凌是不是灾害源。
后来事实证明，他的身份被盗用。
但事实不自动消除怀疑。
尤其当灾难一次又一次绕着同一个人发生。
萧凌说：
“我还在查。”
年轻人笑了。
“你们这种人最喜欢这句话。”
“哪种人？”
“事情都围着你们转的人。”
他说完就走。
萧凌没有追。
艾莉把那张记录拿起来。
“鲁修明。”
她看了很久。
“B-17里有他的工牌。”
赛琳娜立刻去查。
半小时后，她回来。
“有。”
“权限是什么？”
“搬运。”
“什么搬运？”
赛琳娜把旧档案投到墙上。
【特殊项目运输：星核审计冷库】
下面有一串旧路线。
起点：B-17。
中转：皇家研究院旧地下库。
终点没有写地点。
只有坐标码。
K-13。
艾莉问：
“是什么？”
赛琳娜摇头。
“叶会没有K区。”
研究员远程接入坐标。
算了七分钟。
屏幕上出现一片空白星图。
“不是人界坐标。”
“兽界？”
“也不是。”
“灵域？”
“偏差太大。”
萧凌手里的砂纸停下。
柯茶尔古硬币没有震。
没有任何轮回残响。
这反而说明，这条线至少不是硬币熟悉的伤口。
研究员继续换算。
最后在星图边缘找到一个三千年前的旧坐标参考。
K-13对应的不是地点编号。
是一个档案类别：
“上古灵者遗留物。”
赛琳娜低声说：
“卡德拉斯？”
没人回答。
因为屏幕下一行，比这个名字更具体。
【生命状态：未结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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