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死人也要签字
要把鹰斯尔的机甲残片从证物库拿出来，第一道门要求鹰斯尔本人授权。
司法记录官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这就是你们三年前清理死者身份时没清干净的东西。”
“不是没清干净。”
艾莉说。
“是当时不敢删。”
苍狼巨甲残片既是战争证物，也是兽族屠戮案、影子议会军备案和内海爆炸案的共同物证。
它的产权归属复杂到足以养活三代律师。
人界说它在自己的海里打捞。
兽界说它属于鹰兽族遗产。
皇室说它涉及蓝灵晶石污染。
叶会说其中有被盗技术。
司法署最后用了最懒的一种办法。
保留原始持有人。
鹰斯尔。
死人不反对。
死人也不来领。
于是事情安静了五年。
现在他们要用它。
屏幕问：
“持有人是否同意临时技术检测？”
没人能回答“是”。
艾莉也没有用裁决者权限跳过。
她把申请退出来。
“走遗产物证共同托管。”
司法官揉了揉眼睛。
“至少四方。”
“人界司法、兽族代表、受害者档案托管、公共研究。”
“五方。”
“还有谁？”
“鹰兽族幸存支系。”
司法官看时间。
“暮钟门十三天后稳定。”
“所以现在开始。”
他们用了九天。
不是九天都在开会。
大半时间在找人。
鹰兽族幸存支系有一部分早迁到维林荒原北坡。
通讯塔只开白天。
族长不会写人界通用文字。
最后授权不是签名。
是一枚按在湿泥上的爪印。
爪印旁边写：
“可看，不可改，不可拿去造第二台屠人的机器。”
人界司法加了同样一句。
受害者档案托管人加了一句：
“检测过程全程留档。”
公共研究院加：
“任何可复制设计自动进入伦理复核。”
艾莉把四份文件摊在桌上。
“还缺一个。”
兽族代表问：“谁？”
“死人。”
所有人看她。
她拿出鹰斯尔留下的太极球影像档案。
那不是灵魂。
只是灵兽猫曾经记录的一段影像。
画面里，鹰斯尔站在海底基地，半张脸被机甲光照蓝。
他对下属说：
“我的东西，若我死了，先给族里看。”
只这一句。
够不上今天法律意义上的完整授权。
但能作为生前意愿。
艾莉把它放进附录。
“死人不能签今天的字。”
她说。
“我们只能尽量不替他撒谎。”
第十天，证物柜打开。
苍狼巨甲只剩一块右臂内侧骨架。
银灰色。
边缘被爆炸烧成黑玻璃状。
狼白白闻了一下，打了个喷嚏。
萧凌摸了摸它旧项圈。
“别咬。”
狼白白露出牙。
像在说谁稀罕。
残片送到莫蕾偌第七工作台。
机械臂没有自动起身。
研究员把残片放进扫描圈。
无反应。
赛琳娜看屏幕。
“它不是等一块铁。”
萧凌说：“接口。”
鹰斯尔的苍狼巨甲使用过幽蓝锁链改造。
其内部存在影子议会的旧式相噬通讯接口。
爆炸毁掉大部分。
剩下的一小段，在右臂骨架深处。
要读它，就得供能。
“幽雾瓦斯？”
研究员摇头。
“太危险。残片结构不完整，上幽雾可能直接炸。”
“青晶？”
“能开，但属性不匹配，预计只有六成信号。”
“原生生能？”
狼白白退了一步。
所有人都看见了。
没人提让它供。
研究员最后给出方案。
低浓度青晶。
损耗预计百分之二十八。
读取一次。
接口大概率烧毁。
也就是说，他们会得到信息。
同时永久损伤证物。
艾莉把决定送回五方共同托管组。
这一次只用了六小时。
四方同意。
鹰兽族幸存支系回复最慢。
只有一句：
“烧吧。别再让它咬人。”
供能开始。
青晶能量进入残片。
百分之二十八先变成热。
金属温度迅速上升。
冷却槽发出刺耳响声。
萧凌右耳听不见尖锐部分。
左耳却疼。
他后退半步。
狼白白贴到他腿边。
莫蕾偌工作台终于动了。
机械臂没有碰残片。
只把自己的数据口转过去。
两个死者留下的机器，隔着五年的灰尘，对上一个早已过期的接口。
第一批数据几乎全是乱码。
第二批出现海底武器库坐标。
第三批，是鹰斯尔死前最后七十二小时的机甲维护记录。
没有新遗言。
没有秘密忏悔。
大多数内容很普通。
右臂液压过热。
尾部推进器漏压。
驾驶舱温控坏了。
有人在一行旁边手写：
“队长又不修暖风。”
赛琳娜看着那句字。
“原来他也会冷。”
没人接话。
第四批数据只有一个地址。
K-MAINT-13。
与莫蕾偌算法里的测试源一致。
随后出现一段握手记录。
时间比鹰斯尔自爆早十九天。
发起方：苍狼巨甲。
回应方：K-13维护载体。
请求内容：
“查询幽蓝锁链原始接口。”
回应只有六个字：
“接口早于议会。”
萧凌背后发凉。
影子议会不是锁链的起点。
这不算全新结论。
他们早已怀疑。
可这是第一次从鹰斯尔自己的战争机器里找到独立证据。
再下一行：
“原始接口持有人：未公开。”
读取到这里，残片内部突然亮起红光。
“温度超限！”
研究员切断青晶。
晚了。
那段相噬接口在他们眼前烧成一小团黑色金属。
没爆炸。
但以后再也读不出来。
他们得到了一次答案。
付掉了一次证物。
司法记录官当场写损毁报告。
没有等回城再补。
接口烧黑以后，最先冲过来的不是研究员。
是合作社的消防员。
他拎着两只干粉罐，一脚踢开冷却槽侧板。
冷却液已经从接缝往外冒。
再慢半分钟，热量会顺着工作台底座烤到旧数据柜。
“抬！”
四个人一起把苍狼残片连扫描架挪离工作台。
残片很沉。
萧凌伸手时右膝一软，狼白白先顶住他小腿。
他没逞强，退开，把位置让给旁边的工人。
消防员把隔热毡塞进去。
研究员切断工作台独立电芯的输出，只保留数据盘的关机电量。
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十一。
停住。
那一格电没有再往下掉。
“先别看数据。”消防员说。
没人反驳。
他们花了二十七分钟确认没有暗火。
又花了四十分钟把地上的冷却液吸干。
司法记录官把计时写进损毁报告。
不是为了显得手续完整。
因为这七十分钟里，任何人都有机会接触已经烧毁的接口和刚复制出来的数据。
他要求每一次移动都有人签。
研究员嫌麻烦。
“我们马上要去暮钟。”
记录官头也没抬。
“所以才要现在写。”
“写完能让接口回来？”
“不能。”
“那有什么用？”
记录官把笔递给他。
“以后有人说你们烧掉证物是为了藏东西，我至少能告诉他，是谁把它从槽里抬出来，谁关的电，谁守了门。”
研究员没再说话。
他签了。
烧毁的相噬接口没有被扔掉。
黑色金属块单独装进耐热袋，和原来的照片、称重、供能曲线放在同一只证物箱。
能读的数据则没有只留在莫蕾偌工作台。
复制了四份。
司法署一份。
鹰兽族托管组一份。
合作社封存一份。
叶会研究组带走一份。
四份各自算校验值，现场核对。
其中第三份第一次复制失败。
不是阴谋。
旧数据线接触不良。
如果他们急着走，那一份以后就会变成另一个“差不多”。
老工人把接头拆开，用砂纸磨掉氧化层。
再拷一次。
四个数终于一致。
暮钟门的稳定时间又少了两个小时。
没人说可惜。
因为真正烧掉的东西已经回不来，能留下的证据就不该再靠运气。
消防员临走前指着工作台底座。
“这块隔热板变形了。”
老工人蹲下看。
“能修。”
“多少钱？”
“材料一百六，工时另算。”
赛琳娜说：“记叶会。”
老工人抬头。
“不是赠送？”
“不是。”
他这才拿笔。
于是那天的账里除了百分之二十八的热损耗、烧毁的一段证物、十天行程延误，又多了一块隔热板和两个工时。
数字都很小。
可没有一个被“拯救世界”四个字吞掉。
赛琳娜把莫蕾偌的工作台关机。
独立电芯剩百分之十一。
“带走算法？”
研究员问。
“复制。”
“工作台呢？”
“不带。”
“为什么？”
赛琳娜把旧钥匙拔下来。
“它属于这座厂。”
合作社工人在楼上等着重新开工。
死者的遗产不能因为他们要远征，就自动都变成主角的装备。
离开前，老工人叫住她。
“叶会说赔的四千八百，什么时候到？”
赛琳娜停了一秒。
“下月五号。”
“合同写月底。”
“叶会现金还没完全解冻。”
老工人看着她。
“那就是违约。”
“嗯。”
“算利息。”
“算。”
两个人把利息写进原合同。
没有情怀抵账。
暮钟门还剩三天稳定。
他们拿到了两份死者留下的技术证据。
也把出发时间，整整拖慢了十天。
当天夜里，K-13星图上的白点突然加速。
先行回收组三名存活者中，有一人的生命信号消失。
剩两人。
与此同时，一段新的手写扫描从暮钟维护门另一侧传回来。
不是S-0。
不是机器字。
只有一句：
“赛琳娜，别带萧凌进来。”
落款：
戴文波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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