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回来的人先交学费
萧纪元三十四年秋，第一台四向中枢在课堂上炸了。
爆炸不大。
只把共生学堂三楼的窗户震碎了六扇。
萧凌推开门时，十七名学生正蹲在地上捡玻璃。
最中间那个少年脸上全是灰。
他看见萧凌，先把手里的扳手藏到背后。
“老师。”
“谁开的第四路？”
没人说话。
萧凌走到坏掉的中枢边。
风、火、土、水四个接口里，火向接口烧得最黑。
“我。”
一个兽族女孩站起来。
她额头有两根很短的青角，左袖卷到肘部。
“为什么？”
“第三路损耗到27%，我想用火向补回来。”
“然后呢？”
“变成了十一。”
“损耗十一？”
女孩点头。
教室里有人小声说：“确实更省。”
萧凌看了他一眼。
那学生把头低下去。
“省了多久？”
女孩沉默。
萧凌弯腰从废件里捡出一片黑色薄片。
“十九秒。”
“第十九秒，火向开始吃其他三路。”
他把薄片放在桌上。
“你们做出了一个小号的单向抽取系统。”
没人再觉得十一很好看。
兽族女孩叫青澜。
她是灰角部落第一批进入人界共生学堂的学生。
另一个把扳手藏起来的少年叫许迟，是当年东城区停水时负责人工摇泵的工人儿子。
两个人最近一直在做四向中枢。
不是为了比赛。
两年八个月到了。
K-00维护窗将在二十一天后出现。
真正能前往“第二个太阳”的远征队只有一个名额还没定。
学生们都想去。
萧凌不想带任何一个。
“今天所有人交维修费。”
许迟抬头。
“窗户也算？”
“窗户最贵。”
“学校没有保险？”
“去年你们把赤朱模型从楼顶掉下去以后，保险不续了。”
教室里有人笑。
青澜没笑。
她盯着废掉的四向中枢。
“老师，我们还能重做。”
“能。”
“那为什么不能去？”
萧凌把自己的右手抬起来。
食指和中指能动。
只是慢。
“因为能重做，跟能回来，不是一回事。”
青澜说：“你当年也没人保证能回来。”
“所以我现在才会拦你。”
这句话说得太快。
教室安静了一下。
萧凌没有补。
他这几年越来越像自己以前讨厌的那种大人。
知道危险以后，总想替年轻人把门关上。
艾莉站在门外。
她没有进来。
等学生散了，她才把一张账单贴到萧凌背上。
“六扇窗，二百七十四艾尔达币。”
“这么贵？”
“冬天。”
“他们交？”
“学校先交。”
“那你刚才不提醒我？”
“你训人训得挺像样。”
萧凌把账单拿下来。
背面还有一行。
【远征人员裁决审查：今晚七点。】
“你支持带学生？”
“我支持让他们知道为什么不能去。”
艾莉的律法符文剑换过两次护套。
裁决轻甲一直没再做。
兽王城那套停机的旧甲还在传讯塔里。
她现在穿普通深灰外套，袖口总夹着纸。
“还有一件事。”
她把另一份文件递过来。
K-00维护窗口的公共航路申请，被人提前递交了。
申请者不是他们。
【旧影子议会资产清算联合体。】
下面列了七家新公司。
名字都合法。
股东也都不是通缉犯。
“他们把残党洗成公司了。”萧凌说。
“至少纸面上是。”
“目的？”
“打捞‘无主历史资产’。”
萧凌笑了一下。
“卡德拉斯也算无主资产？”
“他们申请书里没写这个名字。”
艾莉翻到第二页。
“只写K-00区域内一切无登记维护载体、遗留设备、规则样本，先到先得。”
“谁批？”
“没人批。”
“那还好。”
“但也没人能明确拒绝。”
三界现行法里没有“规则残留产权”。
这就是他们拆掉旧制度以后遇到的新麻烦。
不是每个漏洞后面都有坏人。
有些只是过去没人想过。
晚上七点，远征审查会上，青澜和许迟坐在最后一排。
萧凌本来已经准备好一整套拒绝理由。
艾莉没有让他说。
她先问学生。
“你们能承担什么？”
青澜说：“我的本命契约还没签，只有正式契约，不会把灵兽拖进去。”
许迟说：“我能做青晶线路和手动泵。”
“你们不能承担什么？”
许迟想了半天。
“死人。”
“谁都承担不了。”
“那还问？”
艾莉看着他。
“因为成年人最容易骗人的一句话，就是‘我承担后果’。”
“很多后果不是你的。”
“你死了，父母承担。”
“你失踪，学校承担。”
“你误开一个规则口，可能陌生人承担。”
“所以远征不是看谁最不怕死。”
最后，学生没有拿到战斗席位。
但拿到两个后方远程维护席位。
青澜负责四向中枢模拟。
许迟负责手动能源隔离。
他们不登远征舰。
一样参与。
两个后方席位也没有写成“安全岗位”。
艾莉把权限表投到墙上，让青澜和许迟自己看。
他们只能读取四向中枢状态、提交切断建议、执行已经预授权的能源隔离。
不能替舰上人员扩大阈值。
不能远程取消他人的撤离指令。
不能因为老师失联就自动取得更高权限。
许迟看完最后一条：“那老师要是真昏了呢？”
“先按撤离方案。”
“可我可能知道怎么修。”
“那就把修法说给还清醒的人听。”
青澜问：“如果所有人都不清醒？”
艾莉把下一页翻出来。
【无人回应满四十秒：中枢进入保守断路，不授予后方学生临时最高权。】
青澜皱眉。
“四十秒可能浪费窗口。”
“会。”
“那为什么？”
“因为你们参加的是维护，不是继承。”
萧凌站在后面，没有插话。
他原本最怕的是学生去送命。
现在才发现另一种更隐蔽的危险，是大人出事以后，系统顺手把孩子推到那个空出来的位置上。
两个人最后都在权限表上签了名。
签名旁边还有一格：可随时退出。
谁都没有提前把那一格划掉。
萧凌没有完全满意。
青澜也没有。
这反而让决定看起来像真的。
会议结束时，赛琳娜把一只木箱推进来。
“你要的旧东西。”
箱子里是红凌机甲的第一代核心。
早已退役。
外壳上还有当年便宜维修胶留下的黄痕。
萧凌摸了一下。
“还能用？”
“不能。”
“那你拿来干什么？”
“拆。”
凌音四象战甲需要一个允许四向独立、任何一路可牺牲的中枢。
新材料不够稳定。
旧红凌核心反而有最原始、最笨的四路机械隔离结构。
要做新战甲，必须把初代彻底拆掉。
萧凌沉默。
赛琳娜说：“舍不得？”
“有一点。”
“那就别拆。”
“窗口二十一天。”
“我知道。”
萧凌自己拿起扳手。
第一颗螺钉拧了很久。
不是锈。
是他的右手使不上以前那么细的劲。
最后许迟走过来。
“老师，我来？”
萧凌把扳手递给他。
第一代红凌核心在学生手里被拆开。
里面没有传奇。
只有老线、旧胶、磨损轴承和一张褪色的维修纸。
纸上是莫蕾偌很多年前写的字。
【这个破东西还能再撑半年。】
赛琳娜看了很久。
“她算错了。”
“嗯。”
“撑了很多年。”
核心拆到最后，只剩四枚机械隔离环还能用。
凌音四象战甲的中枢第一次有了骨架。
代价也很清楚。
红凌机甲从这一天起，再也不可能被修复成完整机体。
当晚，K-00窗口倒计时变成二十天。
公共航路系统同时多出第二份申请。
申请人一栏没有公司。
只有一个旧名字。
【卡德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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