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婚书背面的名字
萧凌用了二十七分钟，还是没有想起艾莉在黑玻璃板前那句话的尾音。
他不再试。
越用力，头越疼。
艾莉把未签完的婚书摊在维修台上。
正面还是很多年前留下的空白。
背面已经写满跨界停火、能源授权、临时责任、失业补偿和几个死者的名字。
她在最下面又写了一行。
“黑灵同源沉积第一次接触：萧凌丢失约一句话的尾部索引。”
萧凌看她。
“这也记？”
“当然。”
“很浪漫。”
“账本从来不浪漫。”
她停了一下。
又写：
“艾莉在场。”
萧凌没笑。
他看着那四个字很久。
“如果以后不止一句话呢？”
“那就继续记。”
“如果有一天我看见这个名字，也不知道是谁？”
艾莉把笔放下。
“那我重新自我介绍。”
“你不生气？”
“会。”
“那你还——”
“生气和做事不冲突。”
她把婚书折起来。
“而且你别把事情说得像你已经决定去拿黑灵晶石。”
萧凌沉默。
这沉默已经是答案的一半。
艾莉也没逼。
她只是把律法符文剑拆开，检查只剩百分之六十三寿命的能量线。
两个人并排坐着。
外面是第二个太阳维护面的黑色光环。
狼白白趴在门边睡觉，旧项圈被它脖子上的毛挤得越来越小。
卡德拉斯从旧舰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块拆下来的训练镜像核心。
“我要关它。”
萧凌抬头。
“那个年轻的你？”
“嗯。”
“为什么？”
“它刚刚试图给你评分。”
“它一直在评分。”
“刚才多了一项。”
卡德拉斯把核心放到桌上。
屏幕显示：
“情感负担：高。”
“适合作为黑灵柄位使用者：下降。”
艾莉看完，脸冷下来。
“它认为感情是缺陷？”
“它是按战争时期的数据训练的。”
“数据是谁给的？”
卡德拉斯没说话。
答案还是他自己。
年轻声音从核心里响起。
“情感负担会降低极端决策效率。”
卡德拉斯说：“删除该评价模型。”
“拒绝。”
“我是原始授权者。”
“原始授权已过期。”
萧凌差点笑。
卡德拉斯早年留下的制度，正在拒绝今天的他。
“那就按现在的程序。”艾莉说。
“什么程序？”
“历史系统不能以原始创建者身份自动取得现行最高权限。”
卡德拉斯看她。
“这规则谁定的？”
“你睡着以后的人。”
她把公共授权表调出来。
关闭训练镜像，需要三方：
历史当事人。
当前维护责任人。
受影响候选人。
卡德拉斯签。
K-00当前分权维护组远端签。
最后到萧凌。
镜像忽然说：“关闭将永久删除早期战争时期未归档决策样本七万四千六百二十一条。”
卡德拉斯的手停住。
那些记录里可能有已经消失的城市。
死去的人。
他忘掉的名字。
甚至黑灵沉积夺走的那个人。
“能只删评价模型吗？”萧凌问。
“不行。”许迟回传，“核心是一体写入，拆不开。”
这次轮到卡德拉斯选择。
保留历史。
还是保留一个仍然会把后来者训练成“唯一持剑者”的机器。
他站了很久。
最后说：“删。”
萧凌确认。
核心没有冒烟。
屏幕只是慢慢暗下去。
最后一句年轻声音很轻：
“卡德拉斯。”
老人看着它。
“嗯。”
“你正在删除自己。”
卡德拉斯摇头。
“不是。”
“我只是终于承认，那时候的我也会错。”
屏幕灭了。
七万四千六百二十一条未归档记录一起消失。
没有备份。
删除开始前，卡德拉斯要求最后看一次索引目录。
不是内容。
只看标题。
七万多条记录像一面很长的墙，从屏幕上缓慢滑过。
“北线撤退许可。”
“第七仓口粮争议。”
“伤员运输优先级。”
“不执行命令者处置建议。”
“持剑者精神负荷异常。”
很多条目没有英雄。
只有日期、地点和一群已经没人认识的编号。
卡德拉斯忽然抬手。
列表停在一条：
“E-17：申请暂停连续作战四十八小时。”
他盯了很久。
“认识？”萧凌问。
“不知道。”
“那为什么停？”
“身体先记得。”
他的左手在发抖。
不是灵能反噬。
也不是年老。
就是一种没来由的发抖。
镜像问：“是否检索E-17关联样本？”
卡德拉斯没有回答。
只要点下去，也许能找回一个线索。
也许还能顺着索引碰到黑灵沉积夺走的那个人。
可那意味着为了自己的空缺，继续保留整个会给后来者评分、把情感当负担的训练核心。
艾莉没有催。
萧凌也没有说什么“历史更重要”或“人更重要”。
两边都是真的。
所以才难。
卡德拉斯最后摇头。
“不检索。”
“确认？”
“确认。”
目录继续滚。
他拿出一张纸，把E-17抄下来。
旁边只写：
“我看见这个编号时，手抖了。”
没有写那是谁。
也没有把身体反应升级成事实。
删除进度开始后，青澜在旁边做了三次校验。
第一遍，确认核心没有把评价模型复制到别的模块。
第二遍，确认远征舰缓存里只有已公开的事故日志。
第三遍，确认没人偷偷截留那七万多条未归档样本。
进度到百分之九十九时停了四秒。
年轻声音说：“仍可取消。”
卡德拉斯问：“取消以后，你会停止给后来者打‘情感负担’分吗？”
“不会。”
“那就继续。”
百分之一百。
屏幕黑下去。
四秒以后再启动，只剩最基础的舰体维护程序。
没有年轻的笑声。
没有谁在暗处替他们算一个人值不值得拿剑。
卡德拉斯坐在椅子上，很久没起来。
他没有得到那个战友的名字。
只多了一张写着E-17的纸。
这就是这次选择留下的全部。
艾莉在婚书背面又写了一行。
“萧纪元三十四年秋，删除持剑者训练镜像。”
下面没有写“正确”。
只写：
“代价：未归档战争记录永久丢失。”
萧凌看完，把婚书推回给她。
“给我留一行。”
“干什么？”
“以后如果我真忘了你。”
“写不下了。”
“正面不是空着？”
艾莉看他一眼。
把婚书折起来。
“正面有正面的用途。”
她没有说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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