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不要替我记得
青沐号的保温停了二十三分钟。
船舱从二十二度降到十六度。
最先受不了的是三个刚做完灵能移植的老人。
梁眉要求恢复主系统。
艾莉不同意。
“恢复就会把拒绝确认环重新接回生命授权。”
“再降五度他们也会死。”
“所以拆开。”
“这是民用医疗船，不是研究院。”
“那就用民用办法。”
最后，七十三个人的毯子全被翻了出来。
儿童舱先拿两层。
术后病人再拿一层。
厨房的蒸汽管拆去给疗愈舱保温。
狼白白缩在两个孩子中间，翅膀像一床不太听话的大被子。
青澜通过远程维护席位接入。
“我可以把废水循环的热交换器反向接。”
许迟立刻说：“不行，废水泵没有独立隔离。接错会把确认环的公共总线重新带回来。”
青澜沉默两秒。
“那拆泵。”
“拆了四小时内装不回去。”
“本来就只剩四小时。”
两个人隔着几万公里吵。
萧凌听着，没插嘴。
最后是梁眉拍板。
“拆。”
民用船医第一次成为这一段能源系统的最高决策者。
不是萧凌。
也不是艾莉。
热交换器拆下来后，船上多出九十七分钟保温。
代价是废水循环永久停机。
所有人开始限水。
限水开始后，最难处理的不是口渴。
是厕所。
废水循环被拆，原来的真空排污只剩储罐容量。
梁眉把船上所有一次性清洁袋清出来，数量只有一百八十七个。
按七十三人算，撑不了多久。
她把数字写到餐厅门口。
没有藏。
一个老人看见后，把自己床边的便携尿袋递出来。
“我术后用不着了。”
护士先检查封口。
“可以收，但记你的名字。”
老人皱眉。
“这也要记？”
“要。不是以后还你，是证明这东西不是我们看见就拿走的。”
陆陶听见后，也跑回儿童舱翻自己的旅行包。
他拿出一卷给玩具帐篷防水用的薄膜。
“不干净。”
梁眉说。
“能铺地吗？”
“能。”
薄膜被剪成六块，铺在临时清洁区。
没人夸孩子懂事。
因为那卷膜本来是他的。
梁眉在物资板上写：
【来源：陆陶。用途：临时防污。经本人同意。剩余两块不得擅用。】
郑肆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连一卷塑料都要问？”
艾莉说：“现在尤其要问。”
“为什么？”
“因为我们正在修的，就是‘觉得有用，所以可以直接拿’。”
郑肆没再说话。
他把自己没喝完的半杯水倒回公共桶的动作停在半空。
最后没有倒。
他先去问值班护士。
护士看过他的药物记录，说可以。
这才倒进去。
船上很多事因此慢了。
可慢下来之后，至少每一件被拿走的东西，都重新有了一个主人。
每人一小杯。
陆陶把自己那杯递给父亲。
男人不接。
他坐在舱门另一边，抱着膝盖。
“我刚才真的想抽三床的热量？”
陆陶说：“嗯。”
“为什么？”
孩子摇头。
“我不知道。”
男人也摇头。
“我也不知道。”
父子隔着门坐着。
水杯放在门缝前。
谁都没有喝。
艾莉开始做第二件事。
她收走所有“你应该记得”的问法。
不允许家属围着患者说：
“你以前明明最善良。”
“不许你变成这样。”
“你怎么能忘。”
她只让每个人写三栏。
【我做过什么。】
【别人拒绝过什么。】
【我现在愿意怎么做。】
没有“正确答案”。
没有帮他们填“你本来是谁”。
梁眉看着那张表。
“这有用吗？”
“我不知道。”
艾莉说得很平。
“但黑灵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替人切掉别人强加的身份。”
“我们如果再把答案塞回去，只是换一种强加。”
梁眉问：“那道德怎么办？”
艾莉看向舱门后的父子。
“让选择重新发生。”
第一批写表的人里，有个叫郑肆的货运工。
他在第一栏写：
【半小时前，我建议把昏迷者的原生生能抽给清醒者。】
第二栏：
【梁医生拒绝。三床家属拒绝。】
第三栏停了很久。
他抬头。
“如果我现在还是觉得那样效率更高呢？”
艾莉说：“那就写。”
郑肆真的写了。
【我现在仍觉得效率更高。】
旁边的人脸色难看。
艾莉没有让人撕掉。
十分钟后，郑肆自己又添了一句。
【但我不希望别人趁我昏迷时这样对我。暂不支持。】
没有奇迹。
没有“恢复善良”的光。
只有一句很笨的推理。
却是他自己写的。
船尾隔离盒里，拒绝确认环开始出现细小黑斑。
卡德拉斯用陶针刮下一点。
显微灵阵下，黑斑不是晶体。
是被稀释到几乎无法称量的黑灵粉尘。
每枚环的含量都不足以构成武器。
问题在于它们被四十九个人连续佩戴。
又被同一个校准程序反复放大。
“谁写的校准程序？”萧凌问。
梁眉调出采购页。
供应方：
归岸医疗伦理基金。
技术审查方：
白潮跨境医疗委员会。
底层拒绝协议认证：
零号保管链兼容。
最后六个字让所有人都没再说话。
艾莉把采购页打印出来。
纸刚出来，打印机卡了一下。
第二张纸自动跟着吐出。
上面没有采购信息。
只有“争议中”三个字。
和他们两年多前挂在黑灵柄位归档轨道上的格式完全一样。
下面多了一行：
【争议已转移。】
萧凌把纸拿起来。
“转移到谁？”
打印机又响。
【七十三名现持有人。】
梁眉骂了一句。
“他们什么时候同意持有了？”
没有回答。
青沐号外，一艘边境巡逻艇申请接驳。
来的人自称白潮跨境医疗委员会伦理官。
姓名：
尤礼。
萧凌认得这个名字。
两年多前，他还是衡平资产的合规代表。
后来因为在黑灵取样条款里加入“中途撤回不损失基础保障”，被董事会撤职。
现在，他站在舱门外。
手里提着一只白色医疗箱。
“别让那四十九个人摘环。”
这是他见面说的第一句话。
“摘了，他们会忘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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