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一张一千年前的水费单
艾莉把恢复申请按在“待异议”上时，温室的灌溉泵停了。
不是S-0攻击。
是这台老系统自己在等权限。
第二排幼苗的叶尖很快垂下去。
“你反对，它就不给水？”萧凌问。
“它在把‘恢复删除’和‘维持温室’绑成一项授权。”
艾莉盯着屏幕，“这就是最讨厌的旧合同。”
她没点同意。
芋思琪已经提着两只桶去找手动水阀。狼白白跟在后面，用爪子把卡死的地沟盖扒开。萧凌坐在泵边，把艾克弦横在腿上，听不全声音，就用指骨贴住金属管，摸泵轴的震动。
“还能转。”
“能源呢？”艾莉问。
“保存站自己的原生生能池剩百分之三十七。启动自动灌溉要走二级权限。手摇不用。”
于是他们摇了二十六分钟。
轮到萧凌压铁杆时，保存站的白色机械臂递来一副旧手套。
左手那只完整。
右手掌心磨破了一角。
标签上写着：
【维修工共用。用后挂回。】
萧凌把右手伸进去，破口正好露出虎口。
“省布省成这样？”
机械臂回答：
“第九次水价上涨后停止更换外观损伤手套。”
许迟在频道那头笑。
“千年前也涨水价。”
没人觉得这发现宏大。
可艾莉还是把它记进了民用档案。
保存站的用水账和远征队临时水账被摆到一起时，两边的单位完全不同，却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
水不够的时候，谁先少用一点。
他们没有动温室储水池。
芋思琪把远征队自己的饮用水又扣出半升，专门留给萧凌清洗膝部皮肤和狼白白左爪。
萧凌说：“我的可以省。”
“感染以后更费水。”
“白白呢？”
狼白白正把包着绷带的爪子藏到肚子下面。
芋思琪说：“它也一样。”
艾莉把半升写在物资板上。
【医疗保留，不得转科研。】
青澜问能不能借其中一百毫升冲洗一枚旧传感器。
艾莉让她说明，如果不冲会失去哪条证据。
青澜算了半天。
“没有不可替代证据。只是数据会难看。”
“那就难看。”
千年前的温室因此先喝到了水。
远征队的图表少了一条漂亮曲线。
温室里没有英雄。
只有六个人、一只狼，轮流压一根发涩的铁杆。
青澜在远征舰上通过低带宽链路看见这一幕，忍不住问：“老师，不能把泵直接接战甲吗？”
萧凌喘着气回答：“能。”
“那为什么不用？”
“因为战甲是远征返程能源，接上去会有转化损耗。手有空的时候，别拿返程票浇菜。”
许迟在频道那头笑了一声。
艾莉也笑了。
笑完，她把水费单一张张摊开。
旧账单上出现了更多东西：南三区学校、复土工厂、低阶疗愈站、城市公共澡堂。没有一项写着“伟大文明最后遗产”。只有欠费、维修、临时停课、管道漏水。
其中一张学校缴费记录里，出现了一个神族后来使用的名字。
莱娜。
不是录音。
不是投影。
只是一个学生姓名。
记录里写着：基础符轮识读，补考一次；植物课，优秀；食序伦理，缺席两次。
出生地一栏：伊弥拉南环六区。
艾莉没有立刻说话。
她先让系统做三次交叉核验。
第一份是学校名册的原始纸纤维年代。
第二份是神族千年前俘虏登记里残留的生物指纹摘要。
第三份，是莱娜死后留下的红灵圣阵残页上，右眼金色符轮独有的基底编码。
三份都不依赖莱娜的意识，也没有任何一份能“叫她回来”。
结果在一个小时后出来。
相似度：99.982%。
芋思琪把手里那只水桶放下。
“够了吗？”
艾莉说：“够证明她来自这里。还不够证明这里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和她有关。”
萧凌点头。
他们把“R-0”从内部记录里改成双名并列：
“伊弥拉／R-0。”
没有删掉R-0。
因为被删除过，也是历史的一部分。
最小的那只陶杯旁，有一张儿童作业纸。上面画着一朵六瓣花，花瓣涂得乱七八糟。背面写着一句老师批语：
“迷路时看花，不要看塔。”
六瓣迷穀花这个名字并不属于神族。
远征军三千年前见到它后，用自己的语言叫它“迷穀”。伊弥拉人原来的名字，直译只有两个字：
“回家。”
狼白白把鼻子凑到一盆新发芽的小苗前。
小苗没有开花。
它却坐在那里看了很久。
萧凌摸了摸它的头，没有碰那根快断的项圈。
“你也想回去？”
狼白白没理他。
它只是用后槽牙又咬了一下金属丝。
咔。
金属丝更细了。
但还是没有断。
艾莉把这一幕记在婚书背面，旁边顺手又记了一笔：
“伊弥拉身份确认。莱娜死亡状态不变。证据来自民用档案、俘虏登记、生物指纹、符轮基底。”
她写得很慢。
萧凌问：“为什么把最后一句也写上？”
“因为人一激动，就容易把证据写成愿望。”
说完，她把笔帽扣上。
午饭是远征队剩下的压缩谷饼。
每人半块。
艾莉把自己那半块掰下一角，放进最小的陶杯旁。
萧凌看她。
“祭奠？”
“不是。”
“那是什么？”
“欠一顿。”
“欠谁？”
“以前坐这里的人。”
萧凌想说死人吃不到，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把自己的饼也掰了一点，放在旁边。
狼白白看了两眼，伸舌头想舔。
艾莉按住它鼻子。
“这个不行。”
狼白白很不满。
芋思琪把自己那份塞进嘴里，说：“死人的拿走不卫生，活狼的规矩倒很多。”
艾莉没理她。
三分钟后，保存站的清洁机械臂把那两小块谷饼扫进了有机回收槽。
萧凌看着它们消失。
“挺实际。”
“嗯。”
“那还放？”
“放是我们的事。回收是它的事。”
保存站深处忽然亮起一排灯。
不是S-0。
是伊弥拉本地旧线路。
灯一路亮向温室后方的地下升降井。
白色机械臂给出提示：
“民用身份恢复一项。”
“哪一项？”萧凌问。
屏幕显示：
“符轮工厂，维修工通道。”
下方还有一条千年前最后一次停工原因。
“中心定向针批次存在伦理争议，工人拒绝继续装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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