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三十六颗死星
高墙后的生物没有等到莱娜去处置。
当天夜里，它先撞破了笼门。
警报响起时，适配院正在熄灭睡眠区的局部照明。虽然神域没有真正的夜，孩子们仍需要被规定出八小时的黑暗。
第一声金属断裂从地下传来。
第二声更近。
第三声之后，地板被顶开。
一头四眼幼兽撞进走廊。
它只有成年青角兽一半大，背上插着三根细长控制针，腹部有旧手术缝线。灰白皮肤下，引型灵能一阵阵鼓起。
阿迦从床上跳下来。
“它和我一样。”
莱娜已经看见控制针上的标志。
星辰联盟军实验用。
门外广播响起。
“所有学员原地等待。”
幼兽却在流血。
它每走一步，引型灵能都会不受控制地扯向墙面。
孩子们往后退。
莱娜没有。
她慢慢靠近。
幼兽四只眼同时盯着她。
她释放一丝玻型灵能。
引型波动立刻收缩。
不是压制到消失。
只是像遇见了天敌，本能地往体内躲。
教官的话没错。
属性关系确实存在。
可“存在”与“应该怎样使用”，不是同一件事。
莱娜蹲下。
“别动。”
阿迦在后面骂了一句。
“它听得懂才怪。”
幼兽张口咬住莱娜右臂衣袖。
没咬穿皮肤。
更像抓住一块东西不肯松。
控制针开始闪红。
广播再度响起。
“处置小队正在抵达。学员禁止接触。”
莱娜看见最粗的一根针已经刺进幼兽脊柱。
她伸手去拔。
阿迦抓住她。
“会反制。”
“我知道。”
“你手已经坏一半了。”
“所以用右手。”
她把第一根针拔出来。
幼兽猛地抽搐。
一股引型冲击把她扯撞到墙上。
肩胛像裂了一道。
第二根针拔出时，幼兽开始尖叫。
第三根连着脊柱深处。
莱娜没有立刻动。
她先观察针尾的回路。
有一条细细的青光从针体连向地下。
控制针并不是单纯限制它。
还在持续从它身体里抽取灵能，送往某个实验节点。
“又是导管。”她说。
阿迦听不懂。
莱娜却看见了维琳星那些钻进土里的银管。
形状不同。
事情一样。
她抓住第三根针。
这一次，身份环直接亮红。
【破坏军用资产。】
【立即停止。】
她继续拔。
针被拉出一半。
反制电流沿手臂冲进身体。
莱娜咬住牙。
左手旧伤同时发作，整条前臂痉挛。
“莱娜！”
她把针彻底拔出。
幼兽倒在地上。
没有逃。
只是喘。
处置小队这时才到。
六名神族士兵举起能量枪。
为首者看见拔掉的控制针，脸色沉下去。
“谁做的？”
莱娜站起来。
“我。”
“编号。”
她抬起身份环。
士兵扫了一下，准备锁定。
一道暗金权限先覆盖了红色处罚页面。
卡伦从走廊拐角走来。
他似乎早就到了。
“测试结束。”
莱娜盯着他。
“这是测试？”
“原本不是。”
“那是什么？”
“实验事故。”
“你看了多久？”
“够久。”
卡伦看向地上的幼兽。
“你知道它价值多少吗？”
“比一条命多？”
“在神域账本里，是。”
“那本账写错了。”
卡伦没有反驳。
他让处置小队把幼兽带去疗愈室。
莱娜问：“会杀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它现在多了一项数据。”
“什么？”
“你会救它。”
这句话让莱娜比刚才的反制电流更冷。
她忽然明白，自己每一次选择都在被记录。
甚至善意也是实验材料。
卡伦转身。
“跟我来。”
他们没有去惩戒室。
去了档案塔。
莱娜的身份环获得第二次临时权限。
这一次，权限持续一个时辰。
卡伦把她带到一面弧形星图前。
星图上有三十六个暗点。
其中三十五个是灰色。
只有一个还亮着极弱的蓝。
维琳星。
或者说，曾经的维琳星。
“你在第七封存层看到了编号。”
“嗯。”
“三十六不是样本编号。”
卡伦点亮第一颗灰星。
“是数量。”
光幕浮出一颗海洋星球的旧影。
没有城市。
巨大的浮游生物在浅海吸收恒星光与地热，再通过死亡沉降把大部分能量还入深海循环。
“它们不依赖兽吃人、人供兽、兽供神那套链条。”
第二颗。
是一片遍布晶体树林的干燥世界。
晶体白日储存辐射，夜间释放，地下生物靠温差与矿物交换生存。
第三颗。
是一颗被风暴包围的小星。
那里没有大型捕食者。
只有无数相互共生的微小生命。
莱娜问：“都死了？”
“三十五颗。”
“谁杀的？”
“有些自然崩溃。”
卡伦划过几颗。
“有些被战争摧毁。”
又几颗。
“剩下的，被神族重新纳入收割体系。”
莱娜看向他。
“你们。”
“是。”
“为什么一开始保护？”
“很早以前，有人认为这些世界可能提供另一种三界稳定方式。”
“谁？”
“档案缺失。”
“又缺失。”
“不是我删的。”
卡伦把星图放大。
每一颗星旁边都有一条很旧的协议标记。
【循环可自偿。】
【不纳入饲育链。】
【观察。】
维琳星后面的观察时间最长。
长得异常。
莱娜看见一串记录。
每隔一段漫长年份，冻结协议都会自动续签。
没有签署者。
没有部门。
只有一个根权限印记。
莱娜试着调出签署者。
屏幕只返回一个空字段。
她又问冻结协议最初由谁建立，结果仍是空。档案能证明三十六个观察对象、证明多次续签，也能证明最后一次续签失败；它不能证明最初那个人是谁，更不能证明三十五颗灰星都死于同一个命令。
卡伦看着她一项项点。
“失望？”
“比编一个答案好。”
她没有时间抄完整星图，只在训练本背面画下其中六个最靠近维琳的相对位置，又写了三个词：自然崩溃、战争、重新纳入。每个词后面都画问号。
第七个坐标刚落笔，临时访问权限开始倒数。
“还剩四十息。”技术祭司提醒。
莱娜没有抢着把三十六颗全抄完。她改抄那条最关键的时间：维琳最后一次冻结续签失败，与她出生记录之间的间隔。
权限归零时，星图从墙上消失。她手里只剩六个位置和一条时间差。
不完整。
但至少不是凭记忆把三十六个黑点重新画成自己希望的形状。
直到十二年前。
最后一次续签没有完成。
同一年，一条新记录出现。
【检测到超阈值共鸣。】
后面是她出生的日期。
莱娜感觉背上的伤一下变得很清楚。
“你从我出生时就知道我？”
“知道有一个异常。”
“你等了十二年。”
“是。”
“等我长大？”
“等结果稳定。”
“什么结果？”
卡伦点开她的共鸣图谱。
又点开黑箱样本的环纹结构。
两幅图并排。
莱娜看不懂全部。
却能看出某几处弯折几乎一样。
“你不是它的后代。”卡伦说。
“不是血缘同源。”
“那是什么？”
“结构。”
他指向她体内的原生生能循环。
“绝大多数被纳入三界体系的生命，在长期演化后都会形成向上级供能的缺口。你们维琳星没有。”
“我们会把拿走的还回去。”
“这句话很简单。”
卡伦看着她。
“可你身体里真的有这种倾向。”
莱娜想起青角兽。
她把自己的生能给出去。
母亲后来会去星核补回去。
她以前觉得那只是规矩。
卡伦却把它画成一张生理结构图。
“所以你留我一个？”
“我等的不是莱娜。”
“那是什么？”
“一个能活着带走这种结构的个体。”
莱娜的胃里泛起恶心。
“你把整颗星杀了，为了留一个样本？”
卡伦沉默片刻。
“维琳星的冻结已经失效。即使我不解除，下一次资源议会也会。”
“你只是提前做了。”
“是。”
“区别在哪？”
“我留下了你。”
莱娜盯着他。
“这不是恩情。”
“我没有说是。”
这反而让她一时无话。
卡伦从来不要求她感谢。
他只是把死亡写成成本。
“如果你们能复制维琳星的结构，”莱娜问，“神族还需要吃兽界吗？”
“也许能减少。”
“不是停止？”
“我没有承诺不知道的事。”
“那你为什么不试？”
“我正在试。”
他看着她。
莱娜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不是学生。
不是被救下的孩子。
也不只是未来的士兵。
她是第三十六个样本留下来的活体部分。
“另外三十五个世界里，有没有人也被留下？”
“有。”
“他们呢？”
卡伦关闭星图。
“这是下一个权限的问题。”
又是权限。
莱娜却没有发火。
她记住了那三十五颗灰星的位置。
回适配院前，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星图已经熄灭。
黑暗里，只剩维琳星那个微弱蓝点。
像一只快闭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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