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卡伦的手
封锁来得比他们的判断快七分钟。
维修船刚把机械冷盒固定好，外部航道就亮起三道神域军用禁航光标。
没有舰队。
没有炮口。
只有一道权限命令直接进入维修船的老式公共收发器。
【遗迹污染风险提升。】
【执行原址净化。】
【倒计时：三十分钟。】
署名。
KAR-ROOT。
赫因看着屏幕。
“现在区别还大吗？”
莱娜把两管样本塞进抗震箱。
“大。”
“哪儿大？”
“如果是他本人，他要跟我说话。”
话音刚落，收发器响了。
卡伦的声音没有经过全息修饰。
很近。
“莱娜。”
维修舱里没人动。
莱娜按下机械接听键。
“你删过这里。”
“删过。”
赫因抬头。
卡伦承认得太快。
莱娜反而没有立刻说话。
“第七码头之后，我查到你在追旧根层。那片无人星区如果继续留在公开档案里，迟早会被别的人先找到。”
“所以你把人和灵兽删了，只留下能源总额。”
“是。”
“为什么？”
“因为总额会让人看见制度，细目会让很多人只看见仇人。”
莱娜的手停在抗震箱扣锁上。
“他们本来就有仇人。”
“我知道。”
“你怕神域乱？”
“我怕它在还没能改变任何东西之前先崩。”
赫因忍不住开口。
“所以先把骨头扫到地毯下面？”
卡伦没有问他是谁。
“如果地毯下面埋的是能让三界军队一天内互相屠杀的证据，而你没有第二套供能、没有撤离下层世界的航路、没有替代秩序，你会怎么做？”
赫因张了张嘴。
莱娜替他回答。
“至少不会叫它不存在。”
通讯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我保留了能源总额。”
“你想让以后的人能查到。”
“我想让能承担后果的人查到。”
莱娜右眼的血已经止住。
那种干掉的黏感留在脸上。
“KEEPER说的‘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卡伦没有否认。
“那条指令比我继任KAR-ROOT更早。”
“坐标是你放给我的？”
“不是。”
“你知道它会出现？”
“我知道旧根层可能会在你满足条件后开放下一步。”
“所以你没阻止。”
“是。”
“你在测试我？”
“我一直在测试你。”
赫因冷冷地说：
“真坦率。”
卡伦的声音仍旧平静。
“她活到今天，不是因为这个世界允许人天真。”
莱娜看向倒计时。
二十三分钟。
“你为什么现在要炸掉这里？”
“不是我想。”
“署名是你。”
“KAR-ROOT有职责。”
“职位又开始替人说话了。”
“职责不等于无罪。”
卡伦停了一下。
“净化命令是我签的。”
这句话让莱娜想起赫弥星。
想起自己亲自确认的四十三人。
有时候承认责任并不能让死人少一个。
但不承认，会让活人继续把同样的刀叫成天气。
“给我停掉净化。”
“不能。”
“那延迟。”
“最多十二分钟。”
“为什么？”
“你触发的不只是我的封锁。”
莱娜看向那块被烧黑的箭头照片。
“还有谁？”
“我不知道。”
卡伦第一次说出这三个字时，舱里忽然显得很冷。
“你不知道？”
“神域不是所有链条的末端。”
赫因慢慢转过头。
莱娜没出声。
卡伦继续。
“我继任KAR-ROOT时，能看见下层供给进入神域。看不见神域之后的全部去向。我能确认的是，至少有一部分被继续划拨。”
“划拨给谁？”
“记录被切断。”
“KEEPER？”
“没有证据。”
“上古神族？”
“也没有证据。”
“你删掉细目，就是为了藏这个？”
“部分是。”
“另一部分？”
“为了让现在的神族还能继续运转。”
莱娜笑了一下。
很轻。
没有温度。
“你维持的平衡，原来连自己在喂谁都不知道。”
“是。”
卡伦也没有反驳。
“这就是我比你更早知道的真相之一：有时候秩序不是因为它正确才存在，只是因为没人知道拆掉它之后，压在上面的东西会不会先掉下来。”
倒计时十八分钟。
莱娜把通讯放在一边。
“赫因，撤最小样本。”
“流向墙呢？”
“拍完。”
“断碑？”
“留。”
“餐盒？”
莱娜看了一眼那只装在独立样本格里的碳化金属盒。
“带。”
“它没有实验价值。”
“我知道。”
他们开始撤。
两个工程兵把纯机械探针一台台回收。
第三台卡在玻牢外层。
时间不够。
“放弃。”
莱娜说。
赫因没争。
第四台载着冷盒。
第五台带回餐盒。
第六台还在最深处拍最后一张照片。
倒计时十一分钟。
卡伦把延迟加了十二分钟。
屏幕重新跳到二十三。
“这是极限。”
他说。
莱娜重新拿起通讯。
“你能看见我带走了什么？”
“看不见。”
“你想看吗？”
“如果我想，我就不会让你用一艘退役维修船进去。”
赫因骂了一声。
“老狐狸。”
卡伦像没听见。
“莱娜，听清楚。你今天带走的东西，只能证明一条旧链曾经把下层生命提纯后送进神域。不能证明食物链是谁创造的，也不能证明神域之后的接收者是谁。”
“我知道。”
“你最好真的知道。”
“那你为什么删‘人类支系’？”
“因为一百年前的你如果看见，会立刻恨神。”
“现在呢？”
“现在的你已经杀过人。”
莱娜的手指停住。
“所以你觉得我配看了？”
“不是配。”
卡伦说。
“是你终于知道，发现一件肮脏的事，并不会自动让发现者变干净。”
维修舱里一时只有警报。
莱娜没有原谅他。
甚至没有比刚才少恨一点。
可她知道他这句话是真的。
这让事情更讨厌。
撤离前八分钟，最深处的第六探针突然传回一帧新图。
它拍到被烧毁箭头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计量字。
【神域接收：七成。】
下一行。
【上缴配额：三成。】
再下一行的接收方被完整刮掉。
不是烧毁。
是刮掉。
机械镜头转过去时，刮痕边缘露出一小块较新的封存涂层。
与卡伦删改层不同。
年代更早。
材质也不同。
赫因问：
“拍下来了吗？”
“拍了。”
“探针呢？”
“回不来了。”
莱娜按下自毁外壳的机械弹簧。
没有爆炸。
探针只是把存储片折断，压进高温齿轮里磨成粉。
证据已经回传到离线晶片。
不能再留第二份给自动净化系统。
倒计时五分钟。
维修船点火离开。
身后黑岩开始发白。
不是火先到。
而是神域的远距净化场先把遗迹里残余的灵能结构抽离出来。
那些红线一条一条熄灭。
玻牢失去最后的光。
莱娜看见监视镜头里，那只没有被带走的草绳仍躺在第七码下。
二十三道日痕。
一个小横杠。
然后画面断了。
净化光吞没黑岩。
船体被冲击推偏。
右肩的机械束带发出一声脆响。
最后一根旧扣断了。
莱娜整条右臂向下一沉。
她没来得及扶，身体撞在舱壁上。
右眼盲区里金色雪花炸开。
等她重新站稳，远处只剩一团缓慢散开的灰。
赫因检查完航线。
“维修船左侧姿态推进器坏了两个。”
“还能回去？”
“能。慢十一小时。”
“够。”
“你肩膀呢？”
“也能回去。”
赫因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迭代七号的冷仓发来一次最低级生命维持扣能。
个人储能降到百分之四十九点六。
莱娜把机械晶片从控制台拔出来。
上面有四份东西。
三毫升不到的旧血样。
半克不到的组织。
碳化餐盒。
以及那张流向图。
她把流向图重新画了一遍。
最下方：
【人／兽／其他下层生命】
箭头向上。
【神域】
再一个箭头。
指向空白。
她没有在空白里写任何猜测。
只把最后一帧里的四个字抄了上去。
【上缴配额】
赫因靠在舱门边。
“神吃兽，兽吃人。”
莱娜没抬头。
“这是现在的食物链。”
“如果神也要上缴呢？”
莱娜的笔尖停在空白处。
维修船外，刚被净化的黑岩化成一片无声的尘。
那支箭仍然向上。
可箭头尽头，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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