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归我
最后十分钟,中央拒绝了前两种豁免。
冻窟副队长的“不可替代医疗隔离”只保住他本人。
三十一名石角囚犯不属于同一感染链。
“证据保全”也被驳回。
中央回复很简单:
【相关案件已结。】
赫因把屏幕关掉。
“只剩第三条。”
莱娜坐在桌前。
右肩固定带重新扣紧。
她的左手在轻微发抖。
不是恐惧。
是多年回流留下的震颤。
桌上摆着一份军用研究留置书。
只要她签下去,三十一名石角人立刻从【可回收】转成【研究资产】。
他们不会被送进补差椅。
代价是,他们也不会被释放。
资产没有自由。
资产归项目负责人管理。
十分钟变成九分钟。
“把他们带来。”莱娜说。
三十一人被分批押进审讯厅。
石角首领站在最前面。
“决定好怎么杀了?”
“暂时不杀。”
“暂时?”
“中央给我一个办法。”
莱娜把留置书推过去。
首领看完,笑了。
“研究资产。”
“对。”
“归谁?”
“归第六战区军用研究线。”
“负责人?”
“我。”
“所以你救我们的办法,是把‘可回收’改成‘归莱娜所有’。”
莱娜看着他。
“对。”
房间里有人开始骂。
有人往地上吐血沫。
卫兵握紧枪。
莱娜抬手让他们退开。
首领问:“我们可以拒绝吗?”
“可以。”
“拒绝以后?”
“十分钟后恢复补差调拨。”
“那这也叫可以?”
“不叫。”
莱娜说,“只是程序上有那个按钮。”
首领盯了她很久。
“你比他们更会说真话。”
“这不是夸奖。”
“当然不是。”
倒计时八分钟。
莱娜把第二份文件拿出来。
“我要取八人的血样、骨髓微量样本和灵路扫描。不会进行原生生能抽取,不做不可逆植入。采样本身有疼痛、感染和小概率灵路刺激风险。”
“为了什么?”
“验证蛇脊载体的旧资料。”
房间突然安静了。
首领慢慢抬头。
“你说过那是把活人做兵器的东西。”
“是。”
“然后你拿我们的身体去验证?”
“是。”
“你和地下那些人,有区别吗?”
莱娜张了张嘴。
最后说:“现在有。”
“什么区别?”
“我还在问这句话。”
首领笑了。
“等你不问的时候呢?”
莱娜没有回答。
倒计时六分钟。
她最终签字。
三十一人的状态同时变化。
【可回收】消失。
【军用研究留置】出现。
地下补差站自动释放调拨锁。
没有掌声。
没有人感谢她。
这是对的。
莱娜救下了他们的命。
也把他们变成了自己的囚犯和研究对象。
同一支笔完成了两件事。
冻窟副队长被单独留在医疗隔离。
他看完新状态后,只问了一句:“我呢?”
“你仍是病人。”
“以后?”
“我不知道。”
“你又开始不知道了。”
“对。”
“那至少别把不知道写成希望。”
签完留置书以后,莱娜又加了一页附件。
法律官看见第一条就皱眉。
【未经本人逐项同意,不得新增侵入性取样。】
“研究资产没有这个标准。”
“现在有。”
“你一张附件改不了中央军法。”
“改不了中央。能约束我这条线。”
法律官指着第二条。
【既有未经同意取得的数据,仅限本次回压危机与安全验证;不得自动扩展至武器优化。】
“你已经用了。”
“所以写既有。”
“写了也不会变成有同意。”
“我知道。”
第三条是删除权。危机解除后,八名被采过血液、骨髓或神经参数的石角人可以要求销毁未进入法定证据链的个人样本。若样本已进入无法逆向拆除的聚合模型,只能停止后续使用,并公开说明不能删除的原因。
石角首领看完整页,只说:“你们总能把笼子写得很复杂。”
“对。”
“我不签。”
“可以。”
“那你还留着我?”
“因为军用留置状态还在。”
“所以我能拒绝抽血,不能拒绝被关。”
“对。”
首领把纸推回来。
“至少这次别把两个‘对’说成一件事。”
莱娜把他的拒绝记录在案。
八名已有数据者里,两人要求危机后全部销毁样本;三人拒绝再回答任何问题;一人只允许医疗使用;另外两人什么也没签。
研究组立刻少了可用材料。
负责人工脊索的工程师看着空出来的取样栏,低声骂了一句。
莱娜听见了,没有处罚。
“你可以骂。”
工程师一愣。
“但不能去拿。”
他把申请表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
“那成功率会掉。”
“记在项目风险里。”
“谁负责?”
“我。”
这份附件没有把三十一人变成自由人,也没有洗掉莱娜之前未经同意取样的事实。它只让下一次越线变得更难一点——需要有人明确地撕掉一张已经写着责任人姓名的纸。
莱娜点头。
蛇脊项目被转移到一间废弃试验舱。
她没有把十七名旧失败者接进来。
也没有让迭代七号参与。
七号仍然躺在独立维持仓里。
【未启动】
它的维持能量依旧从莱娜个人战备储能里等额扣除。
控制台数字已经从百分之四十六,降到百分之四十三点七。
这次建立新试验线,她又调出一部分自己的储能做安全缓冲。
不能从公共生命储备取。
不能从俘虏原生生能取。
不能从净化回收能取。
赫因看了一眼预算。
“这样最多撑三个月。”
“那三个月后再决定。”
“你知道研发最怕什么吗?”
“没钱。”
“不是。最怕项目一旦活下来,就开始自己寻找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莱娜看着他。
赫因指向能源栏。
“今天你说不能用俘虏。三个月后它再长一点,你会说只取一点。半年后战区要它救一万人,你会不会说,可以牺牲一个?”
莱娜没有回答。
“把这段也记进项目首页。”她说。
“哪段?”
“你的问题。”
“答案呢?”
“没有答案。”
“那记它干什么?”
“让以后的人知道,我们不是从第一天就不知道会走到哪里。”
赫因沉默片刻,真的把那句话写进了首页。
她给自己留的规矩还在。
可规矩没有阻止她做另一件事:
未经真正自由同意,使用囚犯组织数据。
八名石角人的样本送入分析槽。
没有灵魂。
没有意识转移。
没有把人塞进怪物身体。
只是血、骨髓、角组织、灵路扫描。
可“只是”这个词在莱娜脑中出现时,她立刻把它划掉。
四百年前,蛇脊项目的第一页,大概也曾有人这样说过。
只是一次采样。
只是一次并联。
只是一次为了减少死亡的尝试。
然后走廊里就坐满了忘记女儿脸的人。
赫因把旧结构图摊开。
“你到底想造什么?”
“先造一个不会用人做核心的载体。”
“用什么?”
“非感知性兽类再生组织,青晶稳定骨架,人工神经束。原生生能只负责维持已有生命组织,不凭空制造。”
“灵能属性?”
“初期不灌属性。”
“那它没有战斗价值。”
“最好没有。”
赫因看她。
“你自己信吗?”
莱娜没回答。
试验舱中央,第一条人工脊索被放进培养液。
它只有一根手指长。
黑色。
没有眼睛,没有牙,没有意识检测。
青晶粉末在培养槽外圈缓慢发光。
输入账目一项项跳出:
【青晶稳定能:100】
【结构维持:61.8】
【热损耗与转化损耗:21.4】
【储备余量:16.8】
守恒。
每一份得到,都有去处。
莱娜要求把这一页能量账永久钉在项目首页。
“以后谁说它能自己产能,就把项目关掉。”
赫因说:“名字呢?”
“没有。”
“项目总得有代号。”
莱娜望着那条黑色脊索。
四百年前的人把它叫蛇脊。
她不想沿用。
可换一个名字,也不会洗掉来源。
玻璃后面,石角首领正在接受第一轮无创灵路扫描。
他隔着两层窗看她。
没有仇恨。
那比仇恨更难受。
像是在看一个人一步一步走进自己曾经发誓不会进去的房间。
莱娜说:“黑龙蛇。”
赫因皱眉。
“为什么?”
“提醒我它不是从干净的地方来的。”
“龙?”
“只是名字。”
“别让名字替它长出力量。”
“不会。”
第一天结束,黑色脊索没有反应。
第二天,培养液出现组织排斥。
第三天,八份石角数据中只有两份对“断路后自修正”提供了有效参数。
第四天,莱娜拒绝继续加大活体采样,改用旧蛇脊档案中的兽类组织模型补足。
成功率从百分之十二升到百分之十九。
仍然低。
第五天,中央发来新的战区命令。
灵兽界边缘,一个被长期压低供给的兽群区爆发大规模反扑,三座神域采集站失联。
命令要求第六战区出动。
赤凰列入战斗序列。
莱娜看了一眼自己仍在疼的右肩。
【高负荷同步剩余禁限:十九小时】
战斗不会等十九小时。
她把命令放到一边。
培养槽忽然发出一声很轻的警报。
所有人回头。
那根黑色脊索弯了一下。
不是外部液流。
不是机械牵引。
它自己收缩了零点七毫米。
生命监测出现第一条极弱的自主脉冲。
赫因下意识靠近。
莱娜却后退了一步。
“记录输入。”
“已经记录。”
“有没有额外能量?”
“没有。脉冲来自刚才储存的十六点八结构余量。”
“再核一次。”
“守恒。”
莱娜看着那条小小的黑线。
它没有眼睛。
可她忽然想起第四卷末尾,那句古老协议。
【闭环一旦形成,将产生独立选择。】
迭代七号在另一个隔离舱里,仍然没有启动。
可就在黑龙蛇出现第一下自主脉冲的同一刻,七号的旧根监测器亮了一息。
没有闭合请求。
没有“另一端”成立。
只有一条从未出现过的判断:
【发现新的自主变量。】
下一行更慢地浮出来。
【来源:莱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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