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白房间与黑楼梯
第一根银针刺偏时,床上的少年抽搐起来。
芋思立刻松手。
负责医训的女人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把针拔出来,重新压住少年颈侧暴跳的灵脉。
“别看他的脸。”
“他疼。”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扎?”
“因为不扎,他会死。”
女人把银针递回去。
“你以后会遇到很多这种时候。救人不是不让人疼,是让这点疼有意义。”
芋思重新握针。
三年过去,她已经十岁。
地下基地依旧没有四季。她靠食堂每月换一次菜谱、走廊制服从薄布变成夹棉,才知道外面是夏天还是冬天。
白天,她待在医训室。
这里的人不是正式病人,大多是札虎杰从地下竞技场、黑市械斗和活体工坊里拖回来的伤员。有人腹部被灵能刃切开,有人经脉被过量青晶能灼伤,也有人只是“材料”,专门供学员练习止血、正骨、缝合。
芋思最恨最后一种。
可她没有拒绝的资格。
教她的医者名叫温岚,身份从不登记。温岚只要求一件事:每次下针前,先摸脉。
“脉不是数字。”
“是命。”
“你摸得到它还在跳,就不能把人当木头。”
夜里,芋思走另一条楼梯。
楼梯向下,比医训室再深两层。
雷戈里在那里等她。
训练场没有病床,只有移动靶、假墙、暗门和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排水沟。最初两年,她练的是脚步、呼吸、藏匿和拆卸。第三年开始,假人换成活体囚犯。
第一次站到活人背后时,她没有出刀。
雷戈里也没有催。
他把一只沙漏翻过来。
“沙漏漏完之前,他会回头。”
芋思盯着囚犯的后颈。
“他做了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
“如果他没做坏事呢?”
雷戈里的目光没有变化。
“那是下令人的问题。”
“我下刀,为什么是下令人的问题?”
沙子落下一半。
雷戈里抬手就是一棍。
棍子没有打她的头,落在左耳后。
嗡的一声。
世界像被塞进水里。
她摔在地上,半边脸贴着冰冷石面,只看见囚犯惊恐回头。
下一秒,雷戈里替她出了刀。
训练结束后,芋思在洗手池边吐了很久。
左耳的嗡鸣从那一天留下。
此后每逢灵能过载、发烧或彻夜不眠,那声音都会回来。像一只被关在骨头里的虫,提醒她曾经因为不肯杀人,被教过一次什么叫服从。
温岚发现了她的伤。
“谁打的?”
芋思摇头。
“摔的。”
温岚没有追问。
她给芋思耳后贴药,又把一小包止痛草藏进药箱最底层。
“止痛只能让你听不见疼,不能让伤消失。”
芋思记住了。
后来,芋思每次取出那包草,都会先摸一下耳后。那道伤还在。
训练强度越来越大。
白天,她学解毒。
夜里,她学下毒。
白天,温岚要求她分辨灵能反噬造成的紫黑纹路。
夜里,雷戈里教她怎样让那种纹路看起来像自然反噬。
白天,她练习在一炷香内缝合破裂血管。
夜里,她练习在一息之间切断同一条血管。
两套知识在她脑中长成两棵根系缠在一起的树。
最危险的不是她分不清。
而是她分得越来越清楚。
十二岁那年,一批从城北工坊送来的少年被安置进医训室。札虎杰要求先治好,再送回去继续抽取灵能。
其中一个男孩比芋思小一岁。
他右手三根手指被能量导管灼坏,皮肉黏在一起。
芋思替他拆纱布。
男孩死死咬住木片,一声不吭。
“疼就叫。”
“不叫。”
“为什么?”
“叫了他们会说我还有力气,明天抽得更多。”
芋思的手停了一下。
温岚站在另一头处理重伤员,没有看见。
芋思压低声音。
“你叫什么?”
“阿岑。”
“家在哪?”
“忘了。”
“怎么会忘?”
“进去久了就忘了。”
芋思抬头。
男孩眼睛很亮。
“姐姐,你是医生吗?”
她没有回答。
那天夜里,雷戈里让她练习一套新的穿喉法。
她动作慢了半息。
木棍落在右肩。
第二次仍慢。
第三次,雷戈里把她按到墙上。
“白天看见什么了?”
芋思不说。
雷戈里盯了她很久。
“你带不走任何一个人。”
“我没想带。”
“你脸上写着。”
“那你把我脸也打坏。”
雷戈里松了手。
他第一次没有继续惩罚,只说:“别让札老板看见。”
深夜换岗,芋思从医训室偷了一小瓶原生生能修复液。
这种东西很贵。
按规定,一滴都不能少。
她把阿岑叫醒,用一半药修复他的手。
另一半,她没有给自己被打裂的肩关节。
因为药量不够。
第二天清点,少了半瓶。
温岚替她改了耗材记录。
“最后一次。”
芋思点头。
“嗯。”
第三天又少了两根止血针。
第五天少了一包草药。
第七天,阿岑的三根手指保住了两根。
代价也留了下来。
芋思的右肩没有得到及时修复,此后每逢寒冷,肩胛深处都会有一块钝痛。她抬手过高时,动作会比左侧慢一点。
雷戈里因此把她的刀路重新改成偏左手。
“右手废一点,不代表人废了。”
他把短刃塞进她左手。
“适应。”
芋思看着刀。
“如果我两只手都废呢?”
“那就学用牙。”
“你也这样学过?”
雷戈里沉默。
他卷起袖口。
小臂内侧,一圈陈旧的导管疤痕露了出来。
和阿岑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芋思第一次知道,雷戈里也进过工坊。
他很快放下袖子。
“忘掉。”
“忘不掉。”
“那就别说。”
那天之后,他们之间多了一件谁都不提的事。
又过了三年。
十五岁的芋思已经能在医训室独立处理大部分外伤,也能在夜训中穿过三层警戒而不触发铃阵。
雷戈里把一件暗红斗篷扔给她。
斗篷落在桌上,像一摊没有干的血。
“今晚不练假人。”
芋思没有伸手。
“练什么?”
雷戈里递来一张地址。
“活人。”
她看见地址最下方,还有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属于札虎杰账房系统里,一个真正存在的人。
这是她第一次不需要想象刀尖会刺进谁。
雷戈里转身前说:“你还有两个时辰。”
“做什么?”
“决定要不要逃。”
芋思抬起头。
“你会追我吗?”
“会。”
“会杀我吗?”
雷戈里没有回头。
“如果札老板下令。”
门关上。
桌上的红斗篷没有动。
芋思坐了很久,最后把它披到肩上。
右肩旧伤在布料压下来的瞬间,轻轻疼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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