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死人的呼吸
停尸房里那具尸体睁开眼睛的时候,守夜的学徒把药盆摔在了地上。
铜盆滚出去很远,撞上墙脚,又慢慢转了半圈。盆里的温水沿着石缝流,沾湿了尸体垂下来的手指。
那只手也动了一下。
学徒叫了一声,背贴着门,脸比尸布还白。
芋思没有退。
她先看眼睛。
瞳孔没有追光。
再看喉结。
没有吞咽。
最后去摸颈侧。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贴上皮肤时,指尖又开始发麻。那种麻从指腹往上爬,像细小的冰虫钻进手腕。她换左手。
没有脉搏。
尸体却又吸了一口气。
胸口很浅地抬起,又落下。
“他没活。”芋思说。
学徒的牙还在打颤:“那他为什么——”
“有人让他的身体记住了活着的动作。”
她掀开尸体左袖。肘弯内侧有一颗比针眼稍大的红点,边缘泛灰。她把灯拉近,闻到极淡的苦杏和铁锈味。
那味道她太熟。
不是她从前常用的毒。
恰好相反。
她以前调的药,是把活人的呼吸、脉搏和灵能反应压到最低,让人像死了。眼前这东西却把死亡后尚未散尽的神经反射和残余灵能强行拽回来,让一具真正的尸体短时间里像还活着。
不是复生。
只是伪造。
芋思把尸布盖回去。
“死亡多久?”
“一个时辰左右。”
“谁送来的?”
“巡夜队。说是在叶会旧仓外发现的。胸口中了一刀,送到时就没气了。”
芋思低头看胸口。刀口利落,直接穿心。这样的伤没有活路。
她又检查尸体脚踝、指甲和牙龈。指甲缝里夹着黑色粉末,脚踝上有一道很新的铜环压痕,牙龈却呈现不正常的浅红。
“他死前去过有青晶灵矿粉尘的地方。”她说,“死后又被人套过识别环。”
学徒听不懂。
芋思明白了。
有人不是想把死人救活。
有人想让死人通过某种只检查“是否有生命反应”的门。
她立刻想起叶会药库那批失踪的药,七码头被烧掉的船,还有莫蕾偌口中那个她只承认“做过实验”的M-11。
窗外忽然响了一声轻响。
不是风。
芋思抬头。
高窗外,一团黑影蹲在雨槽边。两只眼睛像掺了金粉的黑玻璃,冷冷看着她。
灵兽猫。
它没有扑下来,只轻轻甩了一下尾巴。
芋思把灯吹灭。
黑暗里,尸体又吸了一口气。
这次比刚才更深。
门外的学徒快哭了:“芋医师……”
“出去。”
“你呢?”
“我要等它停。”
她把一根银针夹在右手指间,指尖却抖得厉害。银针轻轻磕到桌沿,发出一声很小的响。
芋思看着自己的手。
过去她能在奔跑中把针送进一只苍蝇的翅根。现在,连对准死人耳后的一条细脉都要靠左手托住右腕。
代价没有消失。
她也不想它消失得太快。
银针刺入耳后,尸体的胸腔骤然绷紧。
一缕极淡的青白光从皮肤下浮出来,沿着锁骨向胸口聚。那不是生命,而是被药物强行驱赶的残余灵能。几息后,光灭了。
尸体彻底安静。
芋思拔针时,发现针尖沾着一层几乎透明的蜡状物。
她用小刀刮下一点,放到纸上。
纸面很快浮出一道细细的红线。
红线弯成半个月牙。
芋思的脸色变了。
这是她以前给毒方做分类时留下的私人记号。
只有她自己那间旧屋里的药谱上有。
她离开札虎杰之后,那间屋应该早就被清空。
窗外的灵兽猫忽然站起。
远处有人吹了一声很短的哨。
猫转身跃入雨里。
芋思没有追。
她低头看着纸上的红色月牙。
有人进过她的旧屋。
而且带走的,不止一张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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