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把人带回来
屏幕上那句“交回红鬼”还亮着。
莫蕾偌盯了两息,忽然问:“你怕吗?”
芋思说:“怕手彻底废。”
“我不是问手。”
“那你问什么?”
“怕他们为什么一定要你。”
芋思想了想。
“怕。”
她没有说得更漂亮。
莫蕾偌靠着控制台,脸色因为失血发白。
“我以前很讨厌你。”
“我知道。”
“你什么都不争。被札虎杰用成那样,最后说走就走。像只要背个药箱,过去就追不上你。”
“追得上。”
“看不出来。”
芋思抬了抬没有知觉的右手。
“这就是。”
莫蕾偌不说话了。
芋思又问:“你呢?”
“什么?”
“你怕什么?”
莫蕾偌看玻璃舱里的周临。
很久才说:“怕我做的东西真的比我重要。”
“为什么?”
“因为如果机器比我重要,他们留机器就够了。”
她笑了一下。
“我总以为只要做到不可替代,就没人能再把我扔在门外。”
芋思看着她。
这一次她听见的不只是野心。
还有野心下面那块很旧、很难看的伤。
但看见伤,不等于替伤造成的罪开脱。
“所以你把别人放到门外。”
莫蕾偌的笑停了。
“是。”
“记住这句。”
“干什么?”
“以后有人替你找理由时,拿出来挡一下。”
门外撞击再次响起。
没有时间继续。
可这几句话已经留下了比审讯更难擦掉的东西。
屏幕开始倒数。
三百息。
四只透明舱里的液位同时上升。
不是水。
是含原生生能的维持液。
超过一定浓度,它本来救人的东西会把受试者的代谢推到崩溃。
“他们在逼我们选。”许拓说。
萧凌已经去砍控制台外壳。
莫蕾偌一把拦住。
“不能砍!舱体和主控联动,断电会锁死排液阀。”
“那你开。”
“权限被改了。”
“你不是设计师?”
“我设计的东西也会被人改!”
两个人几乎吼起来。
芋思没参与。
她看四个舱。
呼吸频率。
瞳孔。
指尖颜色。
她又看倒数。
二百七十息。
“先救最危险的。”
莫蕾偌愣住。
“都要救。”
“来不及一起。”
“这是我的设备,我能——”
“所以你最容易想全救。”
芋思指最左边。
“他已经心律乱。先开一舱。”
“屏幕要人。”
“它说交回工程师开放一舱。”
萧凌转头。
“不行。”
莫蕾偌却笑了。
“终于轮到我值一点钱。”
“别犯病。”芋思说。
莫蕾偌看她。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拿自己换人?”
“所以我知道那通常很蠢。”
倒数二百四十。
芋思蹲下拆控制台底部。
“交换条件一定需要确认对象。”
“什么意思?”
“它怎么知道‘交回’的是谁?”
莫蕾偌立刻反应。
“生物识别。”
“你的样本数据库在哪?”
“主控。”
“能复制?”
“短时间骗不过深层验证。”
“我们不骗深层。”
芋思抬头。
“只骗这块屏幕。”
莫蕾偌跪到她旁边。
两人第一次不是互相审判,而是一起拆一台机器。
“线剪错会锁舱。”莫蕾偌说。
“哪根不能剪?”
“红黑双绞。”
芋思左手拨线。
右手完全帮不上。
莫蕾偌伸手替她压住接头。
芋思看她。
“别抖。”
“我没抖。”
“你在抖。”
“闭嘴。”
萧凌守门。
走廊外已经有撞击声。
许拓负责把观察室里的桌椅全堆过去。
倒数一百八十。
莫蕾偌从自己手臂抽了一管血。
芋思看见针孔旁全是旧伤。
“你也被抽过?”
“设备调试总要有人。”
“你自己?”
“最开始。”
“后来为什么不用自己?”
莫蕾偌手一停。
没有回答。
答案很难听。
因为用别人更方便。
她把血管接到识别槽。
系统亮黄。
“样本匹配,活体不匹配。”
失败。
倒数一百五十。
芋思盯着“活体”两个字。
反向毒。
活性片。
死人模拟活人。
他们一路追的东西,终于反过来可以救人。
“把反向药给我。”
莫蕾偌看她。
“你想干什么?”
“不是给死人。”
芋思把一支药滴进莫蕾偌的血样。
“给血。”
“离体血没有神经反应。”
“加你的同步线。”
莫蕾偌猛地抬头。
她把自己的暗械腕带拆开,取出一根细得像发丝的感应线,一端接血样,一端接自己的腕脉。
系统再次读取。
黄光。
停。
变绿。
“工程师确认。”
最左边透明舱排液阀开启。
萧凌立即过去,把人拖出。
“还有三个。”
屏幕刷新。
“交回红鬼,开放全部。”
倒数重新从九十开始。
许拓脸都白了。
“它知道上一项被骗了?”
“不一定。”莫蕾偌说,“可能第二阶段本来就这样。”
芋思看识别槽。
这次不是血样孔。
是一只手的形状。
她把右手从吊带里拿出来。
萧凌立刻说:“不行。”
“先听。”
“你要放进去?”
“我这只手本来就快不能用了。”
“所以更不能拿去赌。”
“不是赌。”
芋思指槽边细小的三个读取点。
“它读皮肤、神经、灵能残响。”
莫蕾偌脸色难看。
“对。”
“药谱是我的,原始毒理训练也是我的。它要校准源样本。”
“会发生什么?”
“如果只是读取,什么都不会。”
萧凌看莫蕾偌。
“如果不是?”
莫蕾偌没说。
芋思替她说:“可能会强行抽取神经反应。”
“后果。”
“右手彻底废掉。”
“还可能呢?”
“灵能反噬。记忆短暂缺失。严重一点,休克。”
萧凌直接把她手按回去。
“不换。”
屏幕倒数六十。
透明舱里的三个人开始抽搐。
芋思看他。
“你刚才为了救一个人烧了战甲核心。”
“战甲能修。”
“手也可能能修。”
“你自己都不信。”
“我没说一定。”
“那就不是同一回事。”
芋思没有争。
她看莫蕾偌。
“还有别的方法?”
莫蕾偌盯着主控,额头全是汗。
“有一个。”
“说。”
“把三个人同时断开维持液,手动开舱。”
“锁呢?”
“每个舱四道机械锁。”
“多久?”
“正常两百息。”
现在只剩五十。
“同时做呢?”
“需要四个人。”
这里正好四个能动的人。
萧凌、芋思、莫蕾偌、许拓。
“做。”芋思说。
莫蕾偌摇头。
“失败一个就——”
“刚才谁说都要救?”
莫蕾偌看她。
门外撞击更重。
倒数四十。
没有时间再讨论完美方案。
四个人各站一舱。
芋思只有左手。
她把短刃插进第一道机械锁的齿轮缝。
“听我数。”
“一。”
所有人同时断维持管。
“二。”
第一锁。
“三。”
第二锁。
芋思的左腕开始发酸。
她不能换手。
第三锁卡住。
倒数二十。
“我的卡了!”
许拓那边也卡。
萧凌已经开完,扑过去帮他。
莫蕾偌开到第三。
芋思咬住刀背,用牙和左手一起扭。
齿轮崩开。
第四锁。
十息。
门外枪声。
萧凌替许拓开完。
莫蕾偌开完自己的,冲向芋思。
“五!”
两人一起拉。
锁不动。
芋思看见锁芯里有一根很细的安全针。
“针。”
莫蕾偌也看见。
“你能拨?”
“左手角度不够。”
“右手。”
两人同时安静半息。
倒数四。
芋思把右手伸进去。
中指和食指夹住安全针。
她几乎感觉不到。
靠眼睛看。
三。
针偏了。
二。
她重新夹。
一。
“开。”
针出来。
锁弹开。
倒数归零。
系统发出长鸣。
四个舱全开。
没有人被交出去。
也没有人被留在里面。
芋思把最后一个受试者拖出来时,右手已经完全垂下。
这一次连中指的刺痛都没了。
什么感觉都没有。
莫蕾偌看见。
“你的手——”
“先看他们。”
“芋思琪。”
“先看他们。”
莫蕾偌第一次听话。
她去检查周临。
萧凌蹲在芋思旁边。
“能动吗?”
芋思想抬右手。
没有动。
“暂时不能。”
“暂时?”
“我现在只能这么说。”
门终于被撞开。
追兵冲入。
第一人刚跨门,就被一根从外侧射来的弩箭穿肩。
不是叶会。
另一队人从走廊另一端杀进来。
黑衣。
双方竟然先打起来。
影子议会内部也不是一条线。
莫蕾偌抱着周临抬头。
“走维护舱!”
他们带四名受试者撤。
水下廊开始进水。
潮位在回升。
许拓背一个。
萧凌背两个轮换。
莫蕾偌背周临。
芋思没有病人可背。
她现在连药箱都只能用左肩挂。
走到岔路时,前方地上躺着一个人。
没有灰面罩。
病服破了。
肩上全是血。
菲塞尔。
芋思几乎是跑过去。
他还活着。
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左手两根指甲被拔掉,右肩旧伤重新裂开,胸口有大片电击灼痕。
最严重的是腿。
右膝以下没有明显外伤,却完全没有反射。
“菲塞尔。”
他没反应。
芋思拍他的脸。
“菲塞尔。”
嘴唇动了。
“肉饼……”
她一下停住。
然后笑了很短一声。
“还想着吃。”
菲塞尔慢慢睁眼。
“你……真烦。”
“能骂就行。”
她检查瞳孔。
没有明显脑出血征象。
“谁把你丢这?”
菲塞尔努力抬眼,看见莫蕾偌。
身体瞬间绷紧。
莫蕾偌站在几步外。
没有靠近。
“不是我丢的。”
菲塞尔声音很哑。
“你抓的。”
“是。”
“你问的。”
“是。”
“你的人打的。”
莫蕾偌沉默。
“有一部分,是。”
芋思没有让这场对话变成和解。
“出去再算。”
她想把菲塞尔扶起。
只有左手。
萧凌已经过来,直接把人背上。
菲塞尔靠在他背上,半昏半醒。
“钥匙……”
“到了。”
“真的?”
“真的。”
菲塞尔闭眼。
“那就好。”
萧凌说:“不好。”
他又睁眼。
“你活着出去,自己听我骂。”
菲塞尔居然又笑。
水已经漫到脚踝。
他们往出口走。
快到升降井时,菲塞尔忽然抓住萧凌肩甲残片。
“海底……”
“什么?”
“真正的基地……不在这。”
“在哪?”
菲塞尔喘了几口。
“他们问我……问叶会有没有坐标。我说没有。他们不信。”
“你看见什么?”
“一扇门。”
“什么门?”
“蓝的。”
芋思心里一沉。
菲塞尔继续:“门后……有猫。”
黑金瞳灵兽猫。
“还有一个男人。”
“谁?”
“没看清脸。”
“他说什么?”
菲塞尔的声音越来越弱。
“他说……钥匙已经没用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拿到晶石了。”
萧凌停了一瞬。
蓝灵晶石早在25年篡位时被夺走。
这不是新事实。
但现在,它第一次与海底基地、门禁和菲塞尔的活证实验真正接上。
菲塞尔又说:“莫蕾偌……”
她就在后面。
“我在。”她说。
菲塞尔没有回头。
“他说你也会下去。”
莫蕾偌脸色一变。
“谁说的?”
“那个男人。”
“原话。”
“工程师……总会回到自己的机器里。”
水下廊深处,忽然传来巨大的金属撞击。
像某扇更大的门在海底打开。
莫蕾偌看着黑暗,脸色第一次不是愤怒,也不是骄傲。
是害怕。
她知道那句话指什么。
芋思也知道一点。
灵兽人炼成阵。
可她没有把未来说出来。
她只看见眼前的人。
四个受试者。
菲塞尔。
萧凌。
许拓。
莫蕾偌。
还有自己已经不能动的右手。
“先出去。”
她说。
“今天只把人带回来。”
他们爬上升降井时,天刚亮。
海面有一层很薄的雾。
一群白鸟从旧军港上方飞过,翅膀被晨光照得发亮。
没有哪一只鸟知道海底正在准备什么。
也没有哪一只鸟欠谁一条命。
菲塞尔被放上担架。
他在彻底昏睡前,摸到芋思垂下的右手。
“没感觉?”
芋思摇头。
“后悔?”
她看着担架上的人。
“今天没有。”
“以后呢?”
“以后再说。”
菲塞尔闭眼。
芋思把右手重新放进吊带。
远处,叶会的救援船正在靠岸。
更远的海平线下,有什么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不是今天要解决的事。
但已经轮到他们听见了。
上岸后的第一小时没有胜利感。
四名受试者中,两人出现严重代谢紊乱,一个需要持续补液,一个右眼暂时失去视力。周临醒来后拒绝见莫蕾偌,只同意让芋思和阿槐检查。
菲塞尔的右腿依旧没有反射。
阿槐拿针轻刺足底。
“有感觉吗?”
“没有。”
“这里?”
“没有。”
“这里呢?”
菲塞尔闭着眼。
“你再扎我就有意见了。”
阿槐差点笑,又忍住。
芋思坐在一旁,没有亲自拿针。
右手完全不能动以后,她反而不再试图假装还能做精细活。
“神经不是断了。”她判断,“更像被连续电刺激后暂时关闭。”
菲塞尔问:“多久?”
“不知道。”
“能不能走?”
“以后可能。”
“又可能。”
“嗯。”
菲塞尔睁眼看她垂在吊带里的手。
“你也一样?”
“差不多。”
“那咱俩谁先好?”
“这不是比赛。”
“我觉得是。”
芋思没有接。
萧凌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没进来。
他手里的凌音战甲已经送去维修。叶会技师给出的结果是主能源管路过热、胸核保护熔断,至少需要数日才能恢复到安全战斗状态。
救一个陌生女人,换掉了他接下来几天最可靠的一层装甲。
这笔账会进入后面的战斗。
不会因为人救回来了就消失。
与此同时,潮汐货井彻底暴露。敌人已经开始清理更深的水下线路。
他们救回了五个人,却失去了一条原本可以继续暗查的通道。
每一次得到,都把下一步变得更难一点。
Verbundene Inhalte erkund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