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名字不肯沉
伤员转运舱刚回到第三门外,芋思就把一碗温米汤泼在了自己鞋上。
不是紧张。
是右手没有感觉。
她习惯性想用右手托碗,手指明明已经碰到瓷边,大脑却收不到重量。碗向下一滑,她用左手去接,米汤还是洒了一半。
陌生人坐在临时病床上看着她。
“你的手也是他们弄的?”
“不是。”
芋思把地上的碎瓷捡进盘里。
“别踩。”
“谁弄的?”
“以前替别人做事留下的。”
她没多解释。
陌生人的肺部并没有真正长成兽鳃。颈侧那两道缝只是经过长期适配后形成的辅助交换组织,一旦离开高压、低氧环境,会反过来让血氧不稳。芋思没有见过完全相同的病例,只能先按症状处理。
她让军医把帐篷内湿度调高,又叫唐茵从隔壁拿来一盆温水。
唐茵走得还不稳。她把水放下,看见病床上的人,两个人都愣了。
他们身上的药味不一样。
但眼神很像。
那是长期被编号的人看见另一个编号时,才会有的停顿。
“你叫什么?”唐茵问。
陌生人没答。
“我以前叫十号。”唐茵说,“后来先叫唐茵。名字不好也可以换。”
陌生人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芋思没催。
她剪开他胸侧的旧绷带。下面有三组不同年代的手术疤,最早的一组很小,说明第一次做适配时年纪不大。最靠近肋骨的一处伤口发炎,分泌物里带极淡的青色晶屑。
不是蓝灵晶石。
只是长期接触高浓度青晶能源后的沉积。
芋思让人把晶屑单独封存。
“疼吗?”
陌生人摇头。
“不是问你能不能忍。”
他看了她一眼。
“疼。”
“几分?”
“不知道。”
芋思拿出纸,画了一排从平静到皱眉的小脸。
唐茵忍不住笑:“你给小孩用的。”
“他小时候没机会用。”
陌生人最后指了第七格。
芋思开始清创。
她的左手已经承担太久精细动作。银针穿过坏死组织时,左拇指根部出现刺痛。她停下来活动一次,再继续。右手只能压住纱布,不能负责角度。
陌生人看到了。
“换个人。”
“军医在学。”
“你会更快。”
“以前会。”
“现在?”
“现在快不是最重要。”
她把下一步交给年轻军医。
“从这里挑。不要超过这条灰线。”
军医手心全是汗。
“我怕伤到那个……组织。”
“那就慢。”
“你不接回来?”
“我右手接不回来。”
军医愣了一下。
芋思说:“所以你得学。”
病床上的人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这是他上岸以后第一次笑。
处理完伤口后,芋思把二十二只密封袋的标签影印放到床边,一张张摊开。
“这些不是让你认罪,也不是让你证明身份。只是以前有人留下的名字。你愿意看就看。”
陌生人从第一张看到第九张时没有反应。
第十张,他的呼吸突然乱了。
那只袋子里装的是木制艾克弦拨片。
拨片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苏岑。
他盯了很久。
“我不记得。”
芋思说:“可以不记得。”
“可我觉得是我的。”
“也可以先觉得。”
“如果不是呢?”
“那就还给真正的人。”
他伸手摸影印纸上那个名字。
“苏岑。”
念得很生。
像第一次学会。
唐茵坐在旁边,替他又念了一次:“苏岑。”
帐外正好有人煮粥。
米香混着海腥味进来,一点都不庄严。
苏岑眼圈却红了。
他没哭。
只是把自己的手腕医疗环摘下来,放在床边。
“这个不要了。”
芋思收走医疗环,却没有扔。
“做证物。”
苏岑点头。
治疗到一半,莫蕾偌被推了进来。
她不是来探病。
她看过海压车传回的生体波形以后,坚持要亲眼确认苏岑胸侧的稳定纹路。芋思只允许她坐着看,不许碰器械。
莫蕾偌看了不到一分钟,脸色就变了。
“不是我的。”
苏岑立刻绷紧。
“什么不是?”
“你身上的稳定结构,不是我那套第一代暗械模块直接做出来的。”
她让人把放大镜固定在支架上,右手指着他肋下的一条浅色纹。
“我的结构是机器先校准能源,再让人体适应机器。这个相反。”
芋思问:“人先适应?”
“人先活下来,机器再学他的波形。”
苏岑听不懂。
莫蕾偌也没有用术语压他。
她换了句话:“他们没把你做成一台机器。至少最后这一步,没有。”
“谁?”
“闻素。”
回答来自通讯器。
海底的萧凌他们已经进入白色通道,在废弃药柜里找到一批手写记录。纸张边缘被盐水浸得发卷,字仍能辨认。
记录人:闻素。
最早的几页写着“适配失败”“高热”“停止”。
再往后,词变了。
“不要追数值。”
“先让人醒。”
“先让人吃饭。”
“如本人拒绝,停止下一阶段。”
最后一条被红笔反复画线:
“能活,不等于应该继续。”
莫蕾偌听完,一直没说话。
苏岑却开口:“她打过我。”
所有人看向他。
“我发狂的时候。她拿铁盘打我脸。”
唐茵愣住。
苏岑摸了摸自己左颧骨。
“然后抱住我。让我咬她肩膀,不让我咬舌头。”
芋思问:“你怪她吗?”
“怪过。”
“现在呢?”
“不知道。”
芋思点头:“不知道也算答案。”
海底又传来一份记录。
不是闻素的。
七队的值班日志写着:长期观察样本拒绝执行第三阶段,擅自降低适配药量,造成项目延迟九个月。
后面有处罚记录。
禁闭十四日。
取消独立药品权限。
再后面,闻素又重新获得药箱。
“为什么又给她?”赛琳娜问。
苏岑说:“因为我们只吃她配的药。”
鹰斯尔可以关她。
却不能让十几个随时可能因为适配反噬而死的人同时拒药。
这不是自由。
只是一点非常窄的缝。
闻素就在那条缝里活了二十多年。
苏岑看着芋思。
“她说红鬼会懂。”
“我不一定懂她。”
“她说你会懂另外一件事。”
“什么?”
“有人做坏事以后,救人不代表坏事没做过。”
莫蕾偌的目光落到地上。
芋思也安静了。
苏岑继续:“她说她签过四次手术。第一次不知道后面会怎样。第二次知道一半。第三次想让孩子少疼。第四次,她说她没有借口。”
“谁死了?”芋思问。
苏岑说出一个名字。
是二十一份儿童名单里的第六个。
帐篷外的锅盖被风吹得当一声。
芋思把名字写进新记录。
没有因为闻素后来救人,就把那一行略过。
莫蕾偌盯着纸。
“你真是什么都记。”
“会漏。”
“那怎么办?”
“让别人也记。”
芋思把记录交给唐茵,请她抄一份。
苏岑忽然说:“第二圈不能断电。”
“因为药?”
“不只。”
他指着自己颈侧。
“我们的身体已经学会依赖那里的环境。第二圈有原生生能循环,停了以后,最先坏的不是机器,是人。”
原生生能克制青晶灵矿。
基地把两种能源维持在一个脆弱平衡里,才让这些适配者活下来。
如果皇家护卫军按通常方式切断青晶总供能,循环会立即失衡。
芋思看向通讯器。
“萧凌。”
“听着。”
“先别断总电。”
“知道了。”
“不是建议。”
“我知道。”
莫蕾偌说:“还要把第二圈的原生生能回路独立出来。不然武器库一开,幽雾瓦斯高负载会先压掉生命循环。”
三系能源互相克制,不会因为他们站在正义一边就改变规则。
赛琳娜问:“能拆开吗?”
莫蕾偌看着自己的左手。
“以前我可以进去拆。”
芋思没说话。
她知道下一句。
莫蕾偌却没有说“我去”。
她改口:“我画。”
这两个字很轻。
她用右手把纸压在膝上,一笔一笔画出旧型稳定模块与生命回路的隔离方式。左前臂抬不稳,她干脆不让它参与。
画到第三页时,她额头出了汗。
芋思要她停。
“再一页。”
“停。”
“半页。”
“停。”
莫蕾偌瞪她。
最后还是把笔放下。
苏岑看着两个女人,忽然问:“你们以前是朋友?”
莫蕾偌说:“不是。”
芋思说:“不是。”
两个人同时回答。
唐茵笑出了声。
海底通讯就在这时突然变成杂音。
接着,萧凌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回来:
“找到……第二圈……病房。”
“闻素不在。”
“床还热。”
芋思站起来。
“她去哪了?”
杂音里,苏栗的声音先挤进来。
“墙上有字。”
“什么字?”
“她写——”
“别救我。”
通讯停了两秒。
“先救还能被带出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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