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第二颗心脏
第二个心跳落下以后,海底所有玻璃都响了一次。
不是碎。
是整座内环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从里面敲了一拳。
红色兽影的第一颗头先抬起来。头骨还带着猫科动物偏短的轮廓,嘴却已经裂到颌后,齿列一排排向里生长。第二颗头慢了几秒,从另一条颈上挣出红膜,额骨更长,眼睛没有原来那双金瞳明亮,瞳孔里混着蓝色细线。
两颗头都在喘。
喘出的气落到地面,一边是热浪,一边带着碎裂的红光。
第一口火没有喷向人。
它喷在自己脚下。
钢板当场熔出一个黑洞。
狼白白扑到掩体后,翅尖还是被热流烫卷了一小片。
萧凌肩侧同步传来灼痛。
他没看自己的伤。
“所有人退第二线。”
工兵队长边退边问:“打哪里?”
“先不打头。”
“那打什么?”
“导流管。”
莫蕾偌从海面抢过指挥频道。
“也别打导流管!”
“为什么?”
“现在两颗心脏都靠那条线做相位固定。打断以后,红龙未必死,反冲一定先冲第三门。”
“第三门后还有谁?”
“三个生命位已经清了。”艾莉说。
“还有红凌和阵。”
“那不算人。”
莫蕾偌没有立刻回答。
芋思看她一眼。
“说完。”
“第三门后的阵还和外层原生生能备用管连着。你们一炮打断,海面病人的循环也会掉。”
萧凌在海底听见。
“那我不打。”
工兵队长骂了一句。
“这东西都长两个脑袋了,我们还得先照顾管道?”
艾莉一边后撤,一边回他:“对。”
“真憋屈。”
“活着回去再抱怨。”
双头红龙的左首突然转过来。
蓝线瞳孔锁住萧凌。
右首却盯着狼白白。
两个头没有统一动作。
左首先扑。
右首晚半拍,整个身体因此在起步时扭了一下。
“它还没适应!”萧凌喊。
工兵朝地面发射牵引钉。
不是为了拦住红龙。
只为了改变它落脚位置。
三根钢索绷紧,左爪踩偏二十厘米,庞大身体撞上侧墙。第一掩体瞬间被压塌。
萧凌借那二十厘米滚出冲击范围。
胸口封印处猛地一紧。
疼痛从二分升到三分半。
艾莉的声音立刻从耳机里来。
“几分?”
“三点五。”
“撤。”
“还能——”
“你答应过四分前告诉我,不是四分以后再讨论。”
萧凌咬了下牙。
“我退一线。”
他真的退了。
没有因为红龙刚撞墙就追上去补一击。
鹰斯尔仍在主井。
蓝色能量通过锁骨下的导入针进入他的身体,再沿地面线路分给红龙。这个过程并不稳定。他左臂的兽纹已经裂开,皮肤下面像有细小火焰在烧。
他自己也在付代价。
可代价是自己承担的,不代表旁人就该接受他的选择。
萧凌站到第三掩体后。
“把针拔了。”
鹰斯尔低头看了一眼。
“现在拔,它会死。”
“那你一开始就不该插。”
鹰斯尔笑了一声。
“人类总喜欢在事情做成以后讲‘一开始’。”
“你也会。”
“我从没说自己干净。”
“承认不干净也不等于可以继续。”
红龙的右首忽然发出一声尖啸。
声音还残留着猫叫的尾音。
狼白白全身一震。
它向前走了一步。
萧凌抓住它颈侧毛。
“别去。”
狼白白回头。
本命契约传过来的不是冲动。
是悲伤。
很短。
却很清楚。
它可能认出那只东西曾经是一只猫。
萧凌手松了一点。
“我知道。”
他蹲下。
“但现在过去,它会咬你。”
狼白白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最终趴回他身边。
海面医疗帐里,病人同时出了问题。
第一个是苏岑。
他颈侧辅助组织突然渗血。
接着是许知遥。
她刚转移回来不到一小时,血压从正常值掉到危险线。沈泊那条机械腿内部更是自己亮起蓝光,旧支架开始跟着海底第二心跳同步。
芋思一眼看见。
“把他的腿隔离。”
军医问:“拆?”
“不拆。包。”
“拿什么包?”
“铅纤隔能布,仓库装青晶废料那种。”
“医疗帐没有。”
唐茵已经往外跑。
“工程帐有!”
“叫人拿,别自己扛。”
唐茵头也没回,只举手表示听见。
芋思让许知遥平躺,抬高下肢。
年轻军医问:“升压药?”
“先半量。”
“她掉得很快。”
“海底波形也在掉。你一次推满,等那边下一跳回来,她会冲高。”
“你确定?”
“不确定。”
军医看着她。
芋思说:“所以先半量,三十秒复测。”
她没有把经验说成预知。
三十秒后,海底第二心跳果然再次增强。
许知遥血压回升。
没有冲过头。
军医松了口气。
“对了。”
芋思摇头。
“这次对。”
她把时间写下来。
闻素正在另一张床边处理苏岑颈侧渗血。
两根青黑手指不太灵活,她改用掌根固定纱布。
“这就是为什么不能把适配者当成已经结束的项目。”
芋思问:“以前也会远程共振?”
“弱很多。”
“蓝灵晶石放大了?”
“应该是。”
“应该。”
闻素看她。
芋思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
“记录写应该。别写确定。”
闻素点头。
莫蕾偌仍在看海底结构。
她的脸越来越白。
芋思走过去,先看监护仪。
心率一百一十八。
“你躺下。”
“再两分钟。”
“一分钟。”
“成交。”
她们现在连休息都开始像做生意。
莫蕾偌用这一分钟说了最重要的事。
“红龙的第二颗心脏不是新长出来的器官。”
“是什么?”
“稳定器。”
“在它体内?”
“首代稳定器被生体组织包住了。它现在不只是给它校准,已经变成循环的一部分。”
“能取吗?”
“现在取等于把心脏拔掉。”
“以后?”
莫蕾偌看着数据。
“不知道。”
芋思没有逼她给答案。
“那就写不知道。”
莫蕾偌闭眼靠回去。
一分钟到。
她真的不再操作。
这比任何承诺都更难得。
唐茵抱着隔能布回来,后面跟着两个工程兵。沈泊的机械腿被整层包住,蓝光终于弱下去。可他的小腿皮肤已经出现新的水泡。
芋思给他记下一项持续伤。
“后面每天看。”
“如果大战结束呢?”年轻军医问。
“大战结束也每天看。”
她语气平淡。
那名军医点头。
海底战斗却没有停。
双头红龙适应得越来越快。
第三次扑击时,两颗头已经会同时改变方向。
左首喷火,右首从侧面撞。
工兵的牵引索第一根熔断。
第二根被咬碎。
萧凌只能用艾克弦制造短促共振,让红龙的蓝能量节律出现半拍迟滞。
每次只拨一根。
胸核温度一点点向红线靠。
能源剩余已经不够连续使用。
艾莉看着读数:“还剩多少安全量?”
“十三。”
“你刚才说十八。”
“用了五。”
“再用几次?”
“看每次强度。”
“给数字。”
萧凌沉默一秒。
“两次。第三次可能过线。”
“那就把第三次当不存在。”
“好。”
他们都知道“好”不代表事情会照计划走。
红龙第四次扑来时,萧凌没有用弦。
皇家护卫从侧面发射低能震荡弹,只打脚下。红龙重心一偏,左首咬空。右首却甩出尾巴,把一名护卫抽到墙上。
胸甲凹下去。
人当场失去意识。
萧凌想冲。
艾莉比他快。
裁决轻甲拖着伤员退回掩体,自己右肩被碎石击中,护甲出现裂纹。
“我没事。”她先说。
萧凌看她。
“说准确。”
艾莉顿了一下。
“右肩能动。疼四分。护甲外层裂,不确定里面。”
“撤出前线。”
“你也三点五。”
“我没四。”
“现在拿我的话堵我?”
“有效为什么不用。”
这种时候竟没人笑。
艾莉退到医疗组。
伤员胸口没有开放伤,呼吸却非常弱。随行军医开始复苏。
萧凌重新面对红龙。
他身边只剩狼白白、两名工兵和三名皇家护卫。
对面还有鹰斯尔。
“你的人呢?”萧凌问。
“撤了一半。”
“剩下的?”
“愿意留下。”
“季衡在上面。”
鹰斯尔眼神第一次变了。
“他活着?”
“活着。”
“投降了?”
“他说不知道自己还想不想打。”
鹰斯尔安静片刻。
“像他。”
“你不生气?”
“为什么?”
“他可能指证你。”
鹰斯尔看着蓝光里的自己。
“他看见什么,就说什么。”
这句话从一个制造活锁、人体适配和炼成阵的人嘴里说出来,怪得让人发冷。
萧凌没有顺着他复杂化。
“那你也一样。”
“什么?”
“你救过谁,记。你害过谁,也记。”
鹰斯尔脸上的神情终于冷下来。
“红鬼教你的?”
“很多人。”
“她还活着?”
“活着。”
“手呢?”
萧凌没有回答。
鹰斯尔却像已经知道。
“札虎杰说,她最值钱的是一双手。一只杀人,一只救人。”
“札虎杰死了。”
“我知道。”
“她也不是他的刀了。”
鹰斯尔拔掉了一根辅助导管。
蓝光在他胸口爆开。
他身体向后一弓。
红龙两颗头同时抬起。
海面上,芋思看见许知遥心率骤降。
“半量升压药,第二次。”
年轻军医执行。
沈泊的机械腿隔能布开始发热。
闻素喊人换第二层。
苏岑却突然从床上坐起。
“他要开库。”
芋思按住他的肩。
“你知道?”
“这个频率……以前演练过。”
“什么演练?”
“所有人往外跑。”
“为什么?”
苏岑脸上没有血色。
“武器库预热。”
海底主井周围的地面一块块滑开。
下面不是蓝光。
是一排排封在水密舱里的武器。
旧式青晶炮。
幽雾瓦斯压缩罐。
数十个没有启用的灵兽改造舱。
更深处还有东西,看不清。
戴文波特在转运车里醒着,听见描述后立刻说:“别让三路能源同时到满值。”
“会怎样?”赛琳娜问。
“库进入战时状态。人工保险就能解。”
“谁能解?”
“鹰斯尔。”
赛琳娜问:“你以前解过?”
戴文波特闭眼。
“帮他测试过一次。”
“哪一年?”
“二十五年,叶会内乱前。”
赛琳娜的脸绷紧。
“所以你那时候已经知道海底基地。”
“知道有库。不知道炼成阵。”
“你觉得这区别能让你少坐几年?”
“不能。”
戴文波特睁眼。
“但要写清楚。”
这句像从很多人那里学来的。
赛琳娜没有回应。
她把口供时间记下。
海底,鹰斯尔走出主井。
蓝色兽纹已经爬到他的颈侧。
他的左手在抖。
可他没有显得更强到毫无代价。
每走一步,地上都会落下一点血。
他站到双头红龙旁边。
红龙低下两颗头。
一颗还保留金色瞳孔。
一颗已经几乎全蓝。
“它叫什么?”萧凌问。
鹰斯尔没有回答。
“闻素说你从不告诉外人。”
“那她还记得。”
“为什么不说?”
鹰斯尔摸了一下红龙左首的鳞。
动作很轻。
“名字是给同伴叫的。”
“你把它变成这样,还算同伴?”
鹰斯尔的手停住。
“正因为是。”
萧凌不认同。
可他没有说“你不爱它”。
有人完全可能爱一个生命,同时用错误的方式毁掉它。
这才麻烦。
红龙右首忽然朝鹰斯尔低吼。
他没有躲。
一滴带蓝光的唾液落在肩甲上,烧出一小块黑痕。
鹰斯尔只说了一句听不清的兽语。
右首慢慢安静。
萧凌看见这一幕,握武器的手更紧。
下一秒,第三道门彻底亮了。
不是打开。
门面上先浮出一个旧式红色启动图标。
白狼。
半边已经损坏的白狼。
然后,纪念室里的红凌机甲胸口亮起。
没有驾驶员。
它自己抬了一下头。
动作很僵。
像二十多年前第一次调试失败时那样。
莫蕾偌猛地睁眼。
芋思看见她右手已经抓住椅子扶手。
“别动。”
“它不该能动。”
“所以让工兵查。”
“那个步态——”
莫蕾偌声音变了。
“是第一版。”
她记得。
萧凌也记得。
红凌第一次走路就是这样:右腿先过,左腿慢半拍,转身时会往内偏。后来莫蕾偌熬了三个晚上才把算法改掉。
现在那份早被她以为销毁的旧控制,完整地出现在海底。
红凌迈出第二步。
第三道门打开十厘米。
鹰斯尔没有看萧凌。
他抬头望向监控。
“莫蕾偌。”
海面控制室里,没人说话。
“你的第一台,还差最后一次校准。”
芋思把药箱往前推,压住通行牌。
莫蕾偌看着画面。
鹰斯尔继续:
“你可以让别人拆。”
“也可以自己来看看,他们把你的东西变成了什么。”
通讯断了。
红凌停在门后。
驾驶舱缓慢弹开。
里面没有炸药。
没有人质。
只有一枚旧得发黄的工作室铭牌。
上面是三个人最早一起刻的名字。
萧凌。
赛琳娜。
莫蕾偌。
莫蕾偌看见自己的名字以后,脸上反而没有表情。
她坐了很久。
然后伸手。
不是去拿通行牌。
是把芋思的证据册拉到自己面前。
“记一句。”
“什么?”
“我现在想下去。”
芋思拿起笔。
“然后呢?”
“我知道这是诱饵。”
“然后?”
莫蕾偌盯着那台旧甲。
“我还没决定。”
芋思把三句话都写下。
没有替她决定。
记录刚落笔,外面的医疗帐又传来一声金属落地。
年轻军医跑出来:“沈泊的腿温度还在升。”
芋思合上册子。
“第二层隔能布也压不住?”
“只能压一半。”
莫蕾偌下意识要起身。
芋思回头:“你坐着。”
“那条腿里面可能有旧元型接口。”
“你说,我去看。”
“你看得懂?”
“看不懂机甲。看得懂腿。”
她走进医疗帐。
沈泊已经醒了,额头全是汗。他那条机械腿被包得像一截厚木桩,接口处皮肤发红,几处旧疤重新裂开。
“要截吗?”他问。
芋思蹲下。
“谁跟你说要截?”
“以前他们一出问题就说换新的。”
“这里先看你的腿,不先看机器。”
她让工程兵把机械支架外壳拆掉一层,不动和骨头连接的固定钉。
内层果然有一枚旧元型接口。
接口温度高,旁边皮肤却不是烫伤,而是出现细小青白斑。
芋思用棉签取了一点渗液。
“闻素。”
闻素闻了一下。
“稳定剂残留。”
“和苏岑一样?”
“不同。更老。”
芋思把样本封起来。
她忽然想起很早以前地下工坊里的一种处理法。那时设备过热,札虎杰的人会给活体催化者注入收缩药,让身体替机器顶住波动。药效过去以后,许多人手脚会失去知觉。
她没有把当年的做法照搬。
“不要收缩血管。”
年轻军医正好拿着药,闻言停住。
“可红肿在扩大。”
“扩大不是最危险。先看足背血流。”
多普勒探头贴上去。
声音还在。
弱,但在。
芋思说:“保住循环。机器坏了换机器,腿坏了不是拧螺丝。”
工程兵点头,把冷却管接到机械接口外层,只给金属降温,不直接冰敷皮肤。
沈泊靠回枕头。
“你以前见过这种?”
“见过人被当成散热件。”
“后来呢?”
芋思沉默一秒。
“很多人没留下名字。”
沈泊没再问。
她把这次处理也记进病例,然后把笔交给年轻军医。
“后面温度、血流、颜色,每十分钟一记。”
“你呢?”
“左手歇十分钟。”
她真的坐下了。
右手没有感觉,左手又开始疼。她把两只手都放在膝上,什么也不拿。
帐外海风吹得很冷。
唐茵给她塞了一杯热水。
“别托。”
芋思看她。
唐茵把杯子放在桌上。
“你右手会掉。”
芋思笑了一下。
“记得挺快。”
“我也会记。”
这句话很小。
芋思低头喝水。
远处海面平静得看不出底下有一条正在变成龙的灵兽,也看不出有人正在给一座武器库升温。
十分钟休息结束时,她没有觉得手好多少。
只是疼痛没有继续往上走。
这也算结果。
海底的武器库预热声越来越重。
双头红龙伏在鹰斯尔身边。
萧凌的凌音战甲只剩两次安全共振余量。
而第三道门,在没有任何人触碰的情况下,又开了一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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