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最后一场不是决斗
祭坛防线撑到第三天时,七百多人只剩一百零六个还能站着。
没有谁真正守住了什么。
他们只是把死亡拖慢。
战甲大多已经失效,残余能源被清道蝎啃得所剩无几。阿尔文的药箱空了,萝珊只剩右手,季恩腿上的缝线裂过两次,恩萨被固定在一块门板上,仍坚持让人把自己抬到能看见祭坛的位置。
马库斯把军团主旗插在冻土里。
旗上的六芒迷穀花已经被风撕掉一角。
“今天不再开炮。”
没人反对。
灵能越强,锁链越亮。
他们已经用两千多条命学会这件事。
第一波清道蝎从冰层下出现时,所有人都只用铁器和木盾。没有辉煌光芒,没有远征史诗里应有的壮烈炮火,只有矿镐敲碎甲壳的闷响、靴底踩雪的声音和人喘不上气时发出的咳嗽。
清道蝎越来越多。
人越来越少。
午后,残余兽族也出现在祭坛外围。
不是鹿角老人那一支。
是另一个部落。
他们的族人曾在更早的戮神屠杀中死在这片雪山,祖辈留下的故事里,人类与神族没有区别,都是从界门外来的掠夺者。
兽族首领看到祭坛被人类占据,直接下令进攻。
季恩认出了其中一名年轻猎手。
就是前一天被他砸断肩骨、又被同伴带走的那个。
那年轻猎手今天换了左手持刀。
两人在雪里再次撞上。
季恩没有说“我们不是敌人”。
这种话在尸体已经堆起来以后太轻。
他只把手中的矿镐往旁边一扔。
年轻猎手愣住。
季恩指向祭坛石壁。
上面是“同脉而生”。
又指向雪地下翻涌的幽蓝锁链。
年轻猎手的刀没有放下。
但也没有立刻砍。
下一秒,地面裂开。
一条粗大的幽蓝锁链从冰层里抽出,同时缠住两人的脚踝。
两人一起摔倒。
季恩用短刀割自己的那一侧。
年轻猎手也开始割。
锁链越挣越紧。
季恩伸手,把自己的普通铁锤扔给对方。
年轻猎手接住,先砸断自己脚下的冰,再反手把季恩旁边那截锁链砸进裂缝。
两个人都活下来。
他们仍然不算朋友。
只是这一刻,他们有同一个敌人。
祭坛另一侧,赫利俄斯终于完成最后一块铭文拓印。
他把拓本卷起来,塞进防水兽皮筒。
“必须有人带出去。”
马库斯看了一眼周围。
没有路。
“那就藏。”
他们把拓本分成四份。
一份塞进祭坛石缝。
一份埋进军旗旗杆。
一份交给恩萨。
最后一份由赫利俄斯贴身保存。
不是因为相信有人能活。
是因为证据必须比人多一份。
傍晚,鹿角老人终于带着自己的族人赶到。
他看见另一支兽族正在进攻人类,发出长长号角。
两支兽族在雪地上发生争执。
没人类听懂全部内容。
赫利俄斯只听清一句:
“他们已经被雪山杀了。”
第二支兽族首领吼回去:
“那就让他们死完。”
鹿角老人指向祭坛上的共生铭文。
“死完以后,你还准备让谁来证明我们不是天生要吃他们?”
这句话让双方都停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祭坛深处传出巨响。
不是神族战士降临。
是封印因为过量吸收灵能彻底失衡。
三千套污染战甲、数百艘运输舰、清道蝎吞噬后转移的能源、连日战斗留下的灵能残渣,全被锁链网络一点点输送到主峰。
灵能不会凭空消失。
它们都到了这里。
现在,代价要回来。
祭坛中央冰层鼓起。
万千幽蓝锁链向外伸展。
清道蝎先被卷进去。
接着是倒在地上的战甲。
然后是还活着的人。
马库斯拔出最后一柄没有能源的普通剑。
他没有冲向任何“最终敌人”。
因为没有一个敌人值得让这场覆灭变成简单决斗。
真正杀死远征军的,是假情报、债务契约、污染装备、错误判断、清道蝎、残余兽族的恐惧、神族观测制度,以及他们自己一次次被逼出来的选择。
他砍断一条锁链。
又一条。
第三条缠住左臂。
骨头断了。
他没有感觉到疼。
风太冷。
季恩想过去,被陶嶂抱住。
“别去!”
“将军还在!”
“你去了他就多看一个人死!”
季恩回头。
陶嶂的左耳已经完全听不见,右脚也拖在雪上。
可他还抱得很紧。
马库斯看见他们。
他没有喊“撤退”。
也没有喊“冲锋”。
只指了指祭坛石缝。
证据。
活不出去,就把证据藏好。
赫利俄斯明白。
所有还能动的人开始往不同方向埋东西。
不是武器。
是名字、炉号、路线、伤亡记录、兽族骨牌、清道蝎甲壳、污染战甲切片。
远征军最后的战斗,变成了一场仓促的证据保存。
这是他们唯一还能赢的东西。
天黑前,能站立的人只剩四十三。
远处那道古老的蓝金剑痕在冰壁上反射微光。
那是同一时代更早些时候的戮神清剿留下的伤疤。
它没有走下来杀人。
真正杀人的东西,此刻全在他们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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