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最后一箱弹药
一枚没有爆炸的炮弹在萧凌脚边裂开了。
不是被踩爆。
外壳经过三千年冻胀,在温差变化里突然崩开,里面的幽雾瓦斯残余像一口憋了太久的气,沿裂缝喷出来。
萧凌第一时间把迭代七号推到上风口。
自己没来得及躲。
气体擦过右臂。
红布下面本来已经麻木的手掌,突然像被无数针同时扎进去。
他咬住牙,没有释放灵能抵抗。
幽雾瓦斯遇高强度灵能会更不稳定。
“别动。”迭代七号说。
它拖着萧凌退到石墙后,等气体散净。
右手触觉回来了。
不是好事。
回来的是疼。
从指尖一直烧到肩窝。
“能抬?”
“能。”
“能握?”
萧凌试了一下。
握不紧。
“那就是不能。”
迭代七号把艾克弦背到自己肩上。
萧凌看它。
“你会用?”
“不会。”
“那你背它干什么?”
“你空出一只手。”
这就是微小的善意。
没有誓言。
也不需要解释。
军械支点内部比外面完整。
炮组日志被封在一只金属柜里。柜门变形,迭代七号用机械刃切开一角,萧凌从里面抽出焦黑纸册。
第一页记录正常。
第二页开始,炮击次数明显增加。
第三页出现警告:
“灵能回流异常,建议停止使用高浓度幽雾瓦斯弹。”
下方批示:
“前线压力未解除,继续。”
第四页:
“二号炮组两人出现蓝纹,味觉丧失。”
批示:
“轮换。”
第五页:
“祭坛方向锁链反应增强。”
批示:
“证据不足。”
第六页:
“四号熔炉发生内爆,伤十七,亡三。”
批示:
“可接受损耗。”
迭代七号看着那五个字。
“谁写的?”
签名被刮掉。
不是岁月磨损。
是人为刮掉。
萧凌把纸册翻到后面。
最后十几页全是空白。
可纸张边缘有压痕。
上面曾经写过东西,后来被整页撕走。
“能拓出来吗?”迭代七号问。
萧凌看自己的右手。
“左手试。”
他用炭粉薄薄扫过下一页。
压痕逐渐浮出来。
第一行:
“总撤退令已下。”
第二行:
“军械支点收到时间晚两个时辰。”
第三行:
“继续射击命令早于撤退令送达。”
第四行:
“谁改了信使路线?”
后面看不清。
迭代七号说:“有人故意让他们晚撤。”
“也可能是通信崩了。”
“你总替最坏的人找第二种解释。”
“我替证据留位置。”
萧凌继续拓。
下一页只留下半句:
“东井移出统计人员已……”
再下面:
“不要再送。”
纸张压痕到这里突然变深,像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末尾三个字:
“会回来。”
迭代七号问:“谁回来?”
“不知道。”
“死人?”
“别先这么想。”
四号炮组后面的雪墙里,还卡着一只没有发出的信号筒。
筒身红漆已经褪成棕色,侧面写“全线撤离”。
萧凌把它和撤退令日期对照。
如果信号筒从未发射,可能是炮组没有收到明确撤离,也可能收到后没有机会发,甚至可能有人决定不用。
他拆开底部机械计时器。
计时器从未启动。
“至少没人按过。”他说。
迭代七号盯着那只红筒。
“如果按了,会有多少人看见?”
“不知道。雪山地形会挡视线。”
“还是可能救人。”
“可能。”
萧凌把信号筒留在原位,只抄编号。
这一趟他们已经带太多东西。
证据不是收集越多越好。
能确认来源、能保存、能解释,比把遗址搬空重要。
维修棚后墙贴着一张战时处罚表。
内容很琐碎。
擅离岗位,扣饷。
私藏净水盐,扣饷。
争抢药品,禁闭。
破坏军械,重罚。
其中一条被红笔圈住:
“散布撤退谣言,动摇军心。”
旁边手写:“昨夜抓三人。”
日期就在正式撤退令发布前一天。
迭代七号说:“他们说的也许不是谣言。”
“也许。”
“第二天真的撤了。”
“所以更值得查。”
这张处罚表第一次把“信息差”从通信故障推进到组织内部。
如果前线士兵已经感到必须撤退,而管理层仍把相关言论视作谣言,那么第二天的正式撤退可能来得很晚。
但萧凌仍然不写“高层故意拖延”。
他只记:
“撤退前一日已有人员传播撤离主张,被按动摇军心处理;次日正式撤退。决策过程待查。”
迭代七号看着这句冷冰冰的话。
“你明明生气。”
“嗯。”
“为什么不写?”
“我写的是证据,不是脾气。”
“那脾气放哪里?”
萧凌把纸折好。
“放身体里。等出去再说。”
迭代七号低声道:“身体装太多会坏。”
萧凌看它手背上的蓝纹。
“所以我们得出去。”
他们找到弹药库。
绝大多数箱子都空。
最里面却还有一箱没有启封。
箱盖上写着:
“最后储备,非主峰失守不得启用。”
封条完整。
这意味着军械支点打到最后,并不是因为弹药完全耗尽。
他们停止开炮,还有别的原因。
萧凌检查箱体编号。
编号与祭坛拓片背后的军械组编号一致。
又一条证据接上。
箱侧还有一枚很浅的手印。
手印旁刻着六芒迷穀花。
不是军方制式标记,是后来的人自己刻的。
“周岑?”迭代七号问。
“不能确定。”
“马库斯?”
“也不能。”
“那你能确定什么?”
萧凌数出目前能确定的东西。
“后勤人数和上报人数不一致。部分蓝纹伤员被‘移出统计’。东井和身份剥离有关。祭坛附近的锁链反应在炮击过载后增强。军械支点晚收到撤退令。至少有人试图留下名单、拓片和军械记录。”
“这些能证明他们为什么死?”
“能证明他们不是一句‘全军覆没’就死完的。”
迭代七号没有说话。
这已经很重要。
历史最喜欢把三千人压成四个字。
他们现在做的,只是把四个字重新拆回一个个人、一张药单、一箱没开的弹药。
萧凌准备把最后一箱弹药的封条拓下来。
迭代七号突然按住他的肩。
“外面有人。”
不是清道蝎。
雪地上传来踩碎冰壳的声音。
一下。
两下。
停。
又三下。
有节奏。
像军队巡逻。
萧凌熄掉灯。
军械支点陷入黑暗。
声音越来越近。
门外,一个已经三千年没人使用的旧式识别器忽然亮起红光。
机械女声断断续续地响:
“请……报……军籍。”
迭代七号看向萧凌。
萧凌手里有两枚七码。
一枚属于死人。
一枚能开名单管。
他把补发七码插进识别器。
红光变成绿光。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
然后识别器说:
“移出统计人员,允许进入回收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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