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二次点名
传声管里的纸卷一抽出来就碎了一个角。
萧凌停下动作,把手收了回来。
右食指已经不适合做这种事。他让七号拿两根薄木片托住纸卷,自己只负责慢慢剪开黏住的外层。七号的手比他稳,却在展开到一半时突然叫错了名字。
“许川,按住这里。”
空气静了一下。
七号脸色先变了。
它知道自己叫错了。
萧凌没有纠正得很重。
“我是萧凌。”
“……萧凌。”
“嗯。”
七号重复一遍,继续托纸。
这次人物错认持续不到三息,却比之前更清楚。不是看不见人,而是把眼前的人套进了刚刚读到的名字里。
萧凌在自己的状态页上补了一行:七号,发热持续,短时称谓替换加重。无前序轮回记忆证据。
然后他们继续看第二次点名。
时间:第十八日四时十二分。
地点不再写“内环”,而写“井西—西二棚—断墙三点互校”。
记录方式也变了。
第一轮还能分四栏,第二轮只剩三类:
“可直接确认”。
“由两名以上同伴转述”。
“仅有旧记录,现况未知”。
最醒目的一行红字写在最上面:
“医务西二棚正在撤空,名单移动中,本页不得作为最终人数。”
祁蔚仍有记录。
她没有突然变成军医,也没有拿起武器指挥谁。备注只写:“誊录岗,携伤牌两包,随最后一批轻伤员向断墙转。”
唐霁的名字在下一行:
“担架岗,折返西二棚。”
后面没有“归”。
不是死亡结论。
只是第二次点名时尚未重新确认。
顾弥:
“净水岗,北槽备用滤材已尽,转运空桶。”
许川:
“维修,乙道外设备廊。”
旁边第一次出现更明确的备注:
“右手伤,改用左手拆线;乙道仅送工单,不确定本人是否进入。”
这恰好解释了乙十三那把带血的扳手。
工具进了乙道,人未必进。
萧凌把“许川本人进入乙道”的旧假设划掉,改成“证据不足”。
证据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先前猜对。
它也应该允许人承认猜错。
梁素的名字没有出现在可直接确认栏。
在第三类里有:
“梁素,记录岗。十七日十三时后北槽失联。红三已转出。本人去向未核。”
仍然没有更多。
陆衡自己的名字又在最末。
“记录人,移动。”
这张纸没有给完整数字。
右下角原本可能有合计,但那一块已经焦掉。
七号问:“这样我们还是不知道当时有多少人。”
“对。”
“会不会永远不知道?”
“会。”
七号看着他。
“你不难受?”
“难受。”
萧凌把纸卷放平。
“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井西传声室另一面墙上,有一块维修图。
图上原本标着十二根传声管,其中西二棚和断墙的两条被红笔圈起来。红圈旁写:“四时二十六分后只保人工传递。”
这意味着第二次点名之后,连传声系统都快失效。
远征军的指挥网络不是突然消失的。
它一层层退化。
先是远距离通讯不稳定。
再是分流令版本不一致。
再是主旗无法重立。
再是传声管一根根断。
到最后,命令只能靠人跑。
而人在雪里会摔倒,会迷路,会害怕,会先去抬一个快死的人。
战争机器在纸上是一条线。
在现实里,它由一双双会冻僵的腿连接。
萧凌在维修图背面发现了一列人工传递时长。
井西到西二棚,正常六分钟。
第十八日四时后,十四分钟。
井西到断墙,正常九分钟。
后来二十一分钟。
最后一条没有时间,只写:
“未回。”
送的是什么,也没写。
三千年前,第十八日四时二十七分。
一个十七岁的勤务兵把点名纸塞进胸口,跑出井西。
他叫陈洛。
不是英雄。
他的军籍备注里甚至有一次“擅自取用厨房盐块”的处罚。
雪没到膝盖,风从内环缺口直接灌进来。他跑到西二棚时,医务棚的顶布已经拆了一半。
祁蔚坐在地上,把伤情牌按颜色分成三摞。
“还点什么名?”旁边的人问。
“问陆衡。”
“他人呢?”
“在断墙。”
“那你呢?”
“我把这些抄完。”
“棚都要撤了。”
“所以得抄快点。”
她没有做任何传奇的事。
只是把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士兵名字抄清楚,把一个已经说不出话的人军牌号核对两遍,把三张沾血的伤牌用线绑起来。
陈洛把第二次点名纸给她。
她看了一眼,在自己名字旁画了一个小点。
“这是什么?”
“确认还在。”
“等会儿不在呢?”
“那下一张再改。”
陈洛笑了一下。
“还有下一张?”
祁蔚没笑。
“有一个人还跑得动,就有。”
十三分钟后,陈洛离开西二棚。
他去断墙。
路上遇到唐霁。
唐霁和另一个担架兵正在抬一个腿部开放伤的军官。伤员一直说把他放下,唐霁没有听。他们的担架右侧断了一根杆,只能把重量更多压在左边肩上。
陈洛问:“你回不回点名?”
唐霁说:“先送这个。”
“表上你还是未确认。”
“那你看见我了。”
“我不能替你——”
“能。写你看见我。”
陈洛真的记了。
所以第二次点名纸边缘多出一行很小的补记:
“陈洛转述:唐霁四时三十九分仍在搬运伤员。”
萧凌在纸卷夹层里找到了这行。
唐霁至少活到这个时点。
但仍不能推出以后。
七号忽然说:“这些人最后都死了。”
“是。”
“那我们为什么一直找每一刻?”
萧凌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最后都死了’太大。”
七号等着。
“大会把中间的东西盖住。”
这是萧凌这一夜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他没再解释。
传声室的热让七号的脸更红。萧凌决定不能久留。他们需要离开热脉,找更低温的位置,不然七号发热会继续耗水。
可就在收拾纸卷时,第二根仍能通风的传声管里滚出一样东西。
一枚铜扣。
铜扣背面刻着迷穀花。
正面不是军需编号,而是两个字:
“唐霁”。
萧凌看了很久。
铜扣边缘有新旧两层刮痕。
它不是从三千年前一直静静卡在这里。
有人在那个夜里,把唐霁的扣子塞进了传声管。
为什么?
纸卷夹层最底下还有一句几乎看不见的铅笔字:
“若西二棚撤不完,伤员牌先走。”
下面一个箭头,指向:
“断墙下层,旧热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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