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莫蕾偌烧掉了下一版机甲的一只眼睛
记录器在第五次波峰后冒出白烟。
莫蕾偌一巴掌拔掉电源。
外壳还是烫了。
她把机器翻过来,烧黑的传感桥已经粘在底板上。
“完了。”
萧凌问:“能修吗?”
“能。”
“多少钱?”
莫蕾偌没说话。
她从工具箱最底层取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银灰色模块。
萧凌认得。
那是训练甲下一版预留的高灵敏反馈核心。
原本准备装在头部。
莫蕾偌说过很多次,那东西像“眼睛”。
有了它,训练甲才能根据驾驶者重心提前调整膝锁。
她把油纸拆开。
艾莉看了一眼。
“很贵?”
“买不到了。”
“那为什么用?”
“因为现在这个破东西看不清。”
莫蕾偌把银灰模块按进记录器。
“而它能。”
萧凌伸手按住她。
“先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训练甲会延后。”
“它已经在墙角睡觉了。”
“以后限能结束——”
“以后再给它找眼睛。”
她抬起右腕。
旧伤让她捏细焊笔时仍有一点不自然。
“现在先看人。”
模块接入后,记录精度提高了十几倍。
代价也很快出现。
这种机甲反馈核心本来依赖稳定青晶供能。
工作室现在只能用低配民用电池。
第一次转换就损失了约两成能量。
第二次更糟。
莫蕾偌不得不把采样时间切成短段。
十分钟开。
二十分钟关。
否则核心会因为低压抖动烧掉。
“为什么不直接接青晶?”一个来帮忙的学生问。
莫蕾偌把价格单贴到他面前。
“因为青晶现在比你午饭贵很多。”
“那原生生能呢?”
“不是拿什么都往机器里灌。”
她把线接好。
“能源能转,不代表不要损耗,也不代表机器吃得下。”
说完,她看了一眼萧凌。
这句话以前是他教她的。
现在从她嘴里出来,听着有点烦。
第一批数据来自东区诊所。
十二名患者自愿佩戴记录腕带。
医生只允许记录。
不允许工作室人员调药。
不允许记录器给诊断。
莫蕾偌第一次进病房,手里没有扳手。
她显得比面对机甲更不自在。
一个老人问她:
“这东西能把手抖治好吗?”
莫蕾偌停了两秒。
“不能。”
老人有点失望。
“那戴它做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最难受。”
“看了有用?”
“也许。”
她想了想,又加一句。
“至少下一个人来的时候,我们不会从零开始猜。”
老人把袖子拉高。
“那戴吧。”
记录结果到晚上才有形状。
十二个人的发作并不同步。
但把时间拉长以后,莫蕾偌发现所有严重波动之间,夹着一段约四十七分钟的低谷。
不是每四十七分钟一定发病。
而是每隔相近时段,环境底噪里都会出现一次很弱的节律偏移。
有人身体扛得住。
有人扛不住。
扛不住的人,症状会被推高一截。
“像潮水。”
萧凌说。
莫蕾偌点头。
“不是毒一直在身体里往前爬。”
“而是外面还有东西在推?”
“我只敢说有外部节律相关。”
她看了艾莉一眼。
“学会了。”
艾莉说:“恭喜。”
“我讨厌你。”
“也记录一下。”
狼白白趴在窗边。
下一次底噪偏移到来前,它提前十七秒站了起来。
再下一次。
提前十九秒。
第三次。
提前十八秒。
莫蕾偌把三次都写进表。
“它不是闻到病人。”
“当然不是。”
“它在听什么?”
萧凌蹲下,手放在狼白白背上。
幼狼的心跳很快。
本命契约的共感顺着半身灵血留下的缺口传回来。
不是疼。
是一种很原始的不安。
像雪山上风暴来以前,所有毛都知道空气变了。
“东南。”
萧凌说。
“还是东南。”
艾莉把地图转过来。
东南方向不是矿区。
也不是北码头。
是通往灵兽界边境的旧陆路。
中间经过三座小镇、两个迁徙兽群保护区,以及一条已经很少使用的军用输能线。
“病例呢?”
莫蕾偌问。
艾莉已经在查。
城里病例增加很快。
边境却更早。
只是数字少,医疗体系分散,一开始没人把它们连起来。
最早一份公开求援记录,来自七天前。
比北码头检疫早四天。
“所以北码头不是起点。”
萧凌说。
“至少不是已知最早的点。”
艾莉在地图上标了日期。
南边。
更南。
再往东。
病例出现时间,像一条不整齐的线,慢慢靠近迪特斯。
莫蕾偌盯了很久。
“如果不是人传人。”
“别先排除。”
“如果。”
她改口。
“如果它跟这个节律一起移动呢?”
没人马上接话。
窗外有人敲门。
是债权管理员。
第七天到了。
他没有因为瘟疫消失。
只是戴了口罩,站得离门远一点。
“延期到期。”
萧凌把新的公共停课令递过去。
“再申请七天。”
“利息照算。”
“我知道。”
“管理费不能继续减。”
“为什么?”
“公司规定。”
艾莉从后面递出另一张文件。
“公共卫生限制导致营业中断,原合同里有不可归责停业条款。”
管理员看完。
“只适用资产核验。”
“对。”
“利息还是照算。”
“我没说不算。”
两个人谈了十五分钟。
最后结果很小。
现场核验再延期十日。
催缴频次从每日一次改为三日一次。
利息继续。
本金一分不少。
萧凌签字。
笔尖碰纸时,他左手又麻了一下。
他换右手。
债没有变轻。
只是敲门的人少来几次。
这已经是现在能换到的安静。
下午,艾莉去了交易所公开信息厅。
青晶价格又冲高。
札虎杰关联公司没有继续追买。
反而开始把部分远月交割权转给几家小贸易商。
有人说他在出货。
有人说他在换仓。
也有人说他早知道疫情会扩散。
艾莉一条都没写进证据栏。
她只抄交易时间、数量、公开主体。
一个老交易员看她抄得慢,忍不住说:
“姑娘,市场里没人会等你证明完再赚钱。”
艾莉没抬头。
“法庭会。”
“你把这里当法庭,早晚亏。”
“我不是来下注。”
“那你来干什么?”
“看谁在什么时候搬了东西。”
老人笑她。
她继续抄。
札虎杰的三家公司并不构成病因。
但其中一笔交割转手的运输路线,经过东南旧军用线附近。
只是一条路线。
不是答案。
艾莉在旁边写:待核。
她没有把“待核”改成“有关”。
晚上回工作室时,莫蕾偌已经把第二批数据贴满墙。
第二天上午,东区诊所把前一夜的记录送回来。
不是好消息。
十二名里有三人恶化。
一个人转进高阶疗愈区。
两个仍在普通观察。
记录器没有救谁。
但它留下了一个之前没人认真注意的细节:三名恶化者在症状上升前二十分钟,体内灵能并没有先增加,而是先出现一次很短的空白。
像一根线被剪断,又立刻接回。
普通中毒更像东西太多。
这次却像某一瞬间,身体里的“传递”被人拿走了。
医生在记录旁写了一句:
“疑似外源同步干扰,未证实。”
莫蕾偌把那张纸贴到墙上。
“总算有人也这么写。”
艾莉说:“‘疑似’和‘未证实’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很好。”
莫蕾偌指着记录器。
“这个至少值那只眼睛的一半。”
“为什么一半?”
“因为它另一半已经烧了。”
萧凌把旧琴放到桌上。
“你后悔吗?”
莫蕾偌先说“不”。
隔了几秒,又说:
“有一点。”
这次萧凌没安慰。
他知道她是真的心疼。
那枚反馈核心是她攒了很久才换来的。
她曾经计划用它让训练甲第一次学会在驾驶者失去平衡前自动退半步。
现在那一步没有了。
至少暂时没有。
“以后再做。”萧凌说。
“以后材料更贵怎么办?”
“那就做更笨的。”
“你是不是跟检验员学坏了?”
“笨的东西断电以后还工作。”
莫蕾偌瞪了他一眼。
这句话本来是她说的。
她最终把烧坏的模块没有扔。
用油纸重新包好,在外面写:
“疫情记录器第一代,损坏。”
不是纪念。
是提醒以后每一次所谓“进步”,都要有人付掉一块原本属于未来的东西。
中午,艾莉收到债权方第二份回复。
十日内不搬设备。
但要求工作室每三天提交一次营业情况。
莫蕾偌问:“他们为什么管我们开不开门?”
“因为他们想知道什么时候恢复收钱。”
“真体贴。”
“至少写在纸上。”
艾莉又把回复放进文件夹。
文件夹已经越来越厚。
萧凌看着她手指上的薄茧。
“你这几天自己的案子呢?”
“晚上做。”
“睡觉呢?”
“有空。”
“这不是答案。”
艾莉抬眼。
“你终于知道了?”
萧凌没再劝。
他把桌边那只还温的鸡蛋推过去。
艾莉看了一眼。
“学生家长给的?”
“嗯。”
“那应该算工作室收入。”
莫蕾偌从机器后面说:“吃掉就不用入账。”
艾莉沉默两秒。
把鸡蛋拿走了。
节律偏移越来越清楚。
每次波峰来临,病人不一定发作。
但病情较重的人,灵能传输都会出现一瞬间的“失拍”。
像一支队伍里有人突然听见了另一面鼓。
萧凌拿艾克弦试。
他没有对患者弹。
只在空房里对着记录器拨四拍。
低频四拍能短暂压平底噪。
三秒。
最多四秒。
然后外部波形又回来。
“能盖住。”莫蕾偌说。
“不是消掉。”
“我知道。”
“如果一直弹?”
艾莉问。
萧凌摇头。
“我撑不住。”
他没有逞强。
这几天左手触感下降得更明显。
连续四拍超过十分钟,前臂会像浸在冷水里。
狼白白也会跟着烦躁。
本命契约把部分负担分给了它。
所以不能拿幼狼替城市扛鼓点。
莫蕾偌把“持续对冲”划掉。
“那就只用来帮严重的人过峰值。”
“还要医生同意。”
艾莉说。
“知道。”
莫蕾偌今天第三次说这两个字。
她开始讨厌自己这么守规矩。
但没有删。
深夜,下一次波峰迟了三分钟。
所有人都以为规律失效。
狼白白却在二十秒前已经冲到门边。
它不是面向东南。
而是直接用爪子刨门。
萧凌开门。
雨已经停了。
街上的狗都在叫。
不是朝人。
全朝同一个方向。
远处屋顶上,几只平时夜里休息的青雀忽然成群飞起。
它们没有绕城。
笔直向西。
逃离东南。
莫蕾偌抬起记录器。
屏幕上的波峰比之前高了一倍。
银灰色机甲反馈核心发出刺耳的过载声。
她立刻断电。
可还是晚了一点。
模块边缘烧出一道黑痕。
下一版训练甲的“眼睛”,正式报废了一半。
莫蕾偌没有骂。
她只看着天空那些飞走的鸟。
“人会看错数据。”
萧凌说。
“灵兽为什么一起跑?”
艾莉把地图折起来。
“去边境。”
莫蕾偌转头。
“现在?”
“先申请通行。”
艾莉说。
“然后去。”
这一晚,东南方向的公共输能线没有熄灭。
可整座城里最先知道下一次波峰来的人,不是交易所,不是医院。
是一只还没长大的白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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