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王宫先把灯灭了
王宫外围的灯在下午四点零三分一起熄灭。
不是停电。
城里其他地方都亮着。
从议会大道望过去，只能看见皇宫高墙后那一圈原本常年不灭的蓝白色维护灯一盏接一盏黑下去，最后只剩最高塔楼上的王旗还被夕光照着。
两分钟后，公共广播响了。
“王室深层封存阵进入二级维护状态，外围道路临时管制。非授权人员不得接近。”
工作室里，三个人同时抬头。
同一时间，萧凌的争议账户终于解除部分冻结。
被冻结的课程款和城务补贴重新变成可用余额。
一共七千九百二十艾尔达币。
看起来像一口气。
十分钟后就没了大半。
替代药采购两千六百。
储热罐运输一千一百。
仲裁和公证尾款五百七十。
拖欠房租两千。
剩下的钱还不够把莫蕾偌那只烧坏的姿态传感器换成同型号新品。
萧凌看着余额从四位数往下掉。
“解冻的感觉有点短。”
艾莉说：“钱能出去，至少说明门开了。”
莫蕾偌把新品报价页关掉。
“我的门没开。”
“旧件先做静态测试。”
“静态甲不会走。”
“会站。”
“站着也算机甲？”
萧凌看她。
“我现在就挺会站。”
莫蕾偌看了一眼他的拐杖。
“你是反面教材。”
这一句把屋里刚起来的沉闷压回去一点。
可她仍然没重新打开报价页。
莫蕾偌先去拿外套。
艾莉说：“坐下。”
“都二级了。”
“我们没权限。”
“又没权限。”
“对。”
“那你准备在这里看新闻？”
艾莉已经打开裁决者公共通道。
“我准备申请进入外围技术听证。”
“多久？”
“正常两天。”
莫蕾偌笑了一声。
“里面两天能拆完。”
萧凌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狼白白趴在暖气旁，耳朵却竖着。
几秒后，艾莉的终端跳出一条新通知。
不是审批。
是邀请。
王室资产管理处要求O-4事件技术调查组派一名裁决人员、一名节律记录人员，在当天晚上七点前到达皇宫外环维护站。
理由：
核对城市旧接收器与封存阵外围异常是否存在技术关联。
莫蕾偌站起来。
“现在有权限了。”
艾莉看她。
“名单只有一名裁决人员，一名记录人员。”
“我做记录。”
“你不是登记的节律记录员。”
“萧凌是？”
萧凌说：“我也不是。”
艾莉把通知往下翻。
附注允许一名设备技术顾问。
莫蕾偌拿起外套。
“现在我是。”
皇宫外环比他们想象得更普通。
没有金色长廊。
没有神秘祭坛。
只有两排灰色维护房、消毒门、工具车和穿反光背心的工人。
越是重要的地方，真正让它每天活着的部分越像工地。
他们被拦在第三道门外。
核心封存区仍然看不见。
蓝灵晶石也没有出现。
一名王室工程官把资料发给艾莉。
“我们只讨论外围阵。”
“明白。”
“核心物状态正常。”
“有没有开封？”
“没有。”
“有没有申请开封？”
工程官停了一下。
“今天没有。”
艾莉记下这句话。
“昨天呢？”
“你们的问题超出本次技术听证。”
她没有追。
先看数据。
外围异常第一次出现于九个月前。
非常弱。
弱到当时只被系统记成一次兼容性抖动。
三个月前，王室维护组从城市旧系统调来十八只节律接收器做测试。
其中十七只无法复现。
一只可以。
那一只来自O-7。
后来它被留在海下。
再后来，城市疫情出现。
第四观察口开始收到十一秒前导。
O-7也收到过。
现在，深层封存阵外围自己也出现了同样结构的微弱前导。
但有一个重要区别。
皇宫这里没有执行放大。
前导出现后，外围阵的隔离器自动拒绝了它。
没有额外青晶消耗。
没有异常波形进入核心封存层。
这说明同一种“指令结构”曾经来过这里。
却没有成功让王室外围阵照着做。
莫蕾偌盯着拒绝日志。
“因为接口不兼容？”
工程官说：“一部分。”
“另一部分？”
“王室封存阵执行权限需要血脉级人工复核。”
莫蕾偌抬头。
艾莉也抬头。
这是他们今晚得到的第一个真正新信息。
不是任何人远程发一串码，王室封存阵就会开。
至少到这一层，机器最后还需要人。
而且不是普通维护员。
萧凌站在黄线后面。
他没有资格看权限细节。
只听见“人工复核”四个字。
他忽然想起第四观察口。
城市设备不需要人。
十一秒以后，自己吃掉青晶，自己执行。
如果有人想把同一套方法一路推到皇宫，这里就是那道过不去的门。
除非门里面的人亲手打开。
工程官很快收走权限页。
“这部分不得外传。”
艾莉点头。
没有拍照。
只在允许记录的结论栏写：
外围拒绝异常前导；核心封存未受影响；无开封事实。
她故意把最后六个字写得很清楚。
无开封事实。
他们能证明到这里。
再多一寸都不能写。
技术听证进行到一半，赛琳娜来了消息。
只有一句。
“叶会旧代理权限被重新激活。”
艾莉走到走廊尽头回拨。
赛琳娜的背景很吵。
有人在争执。
“谁的权限？”
“十二个旧账户。”
“戴文波特？”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他的也在里面。”
“他本人呢？”
“联系不上。”
“先冻结。”
“董事会不肯。”
“为什么？”
“有人提出，旧代理权限是应对王室二级维护的紧急资产保护措施。”
艾莉皱眉。
“叶会资产和王室封存阵有什么直接关系？”
“他们说叶会过去承担过内海外围运输，担心军方临时征用。”
“谁提出的？”
赛琳娜没有马上答。
走廊那边有人喊她名字。
她只说：“我要去开会。”
“别一个人签任何东西。”
“我知道。”
“尤其是旧资产转出。”
“我知道。”
通话断了。
艾莉回到维护室时，莫蕾偌正在看一张允许公开的接线图。
“赛琳娜？”
“叶会有事。”
莫蕾偌手里的笔停住。
“什么事？”
“旧代理权限恢复。”
“谁？”
“十二个。”
“我问谁。”
艾莉看着她。
莫蕾偌等了两秒。
“戴文波特也在？”
艾莉没回答。
这个沉默就是回答。
莫蕾偌把笔放下。
“我去叶会。”
“不行。”
“她一个人在那边。”
“你现在去了能做什么？”
“至少——”
“至少站她旁边？”
莫蕾偌张了张嘴。
“对。”
艾莉没有讥讽。
“那也得等这里结束。你是今晚登记的设备顾问，中途离开，后面的技术记录会少一个签字。”
“签字比人重要？”
“不是。”
艾莉看着她。
“是你答应过要做完的事也重要。”
莫蕾偌转过头。
维护室玻璃外，天已经全黑。
她最终没有走。
这个决定让她很难受。
她第一次清楚感觉到，资源、权限、位置这些东西不是抽象的权力。
它们决定一个人什么时候能站到另一个人身边。
她讨厌这种决定权不在自己手里的感觉。
晚上八点四十，外围测试结束。
王室维护组用全新的独立测试器发出三组模拟前导。
外围阵全部拒绝。
再把那只O-7旧接收器接入隔离台。
它在没有连接核心阵、只使用独立低功率青晶电源的情况下，对第三组模拟信号出现了延迟响应。
十一秒。
接收器自己消耗测试电源。
没有灵能凭空出现。
也没有任何力量穿过隔离台。
莫蕾偌盯着那只旧机器。
“它学会了。”
工程官纠正她。
“我们只能说它保留了旧响应结构。”
“有区别？”
“有。”
“什么区别？”
“一个是我们证明过的，一个是你觉得像的。”
莫蕾偌安静下来。
她点了一下头。
“行。”
萧凌在旁边笑了一下。
“你也有被人噎住的时候。”
“你今晚没资格说话。”
“我一直没说。”
“刚才说了。”
这是他们一整晚最轻的一分钟。
他们离开维护室前，工程官把那只O-7接收器装进双层证物箱。
箱盖扣上时，里面的指示灯彻底熄灭。
萧凌问：“它以后还会响吗？”
“断电不会。”
“重新通电呢？”
“看接入什么环境。”
工程官把封条压平。
“设备不是鬼。没有能源，它什么也做不了。”
这句话听起来很普通。
萧凌却记住了。
过去几周，城市里太多东西像在自己活着。
会喘气的墙。
会学习旧节律的活体基质。
十一秒后自己执行的观察口。
可每一件真正动起来的东西，最后都能找到它吃掉的能源、被打开的接口、付出的损耗。
真正难找的从来不是魔法。
是谁让它开始。
九点，王室发出第一份正式维护结论。
核心封存物状态稳定。
蓝灵晶石未移动。
深层封存阵未开启。
外围异常来源未明。
十八只旧接收器全部移出运行环境，转司法封存。
这本来应该是一份让人松口气的报告。
可报告发出七分钟后，皇宫内部又有一份流程通知进入裁决者监督通道。
不是开封命令。
是一张“应急解封预备条件检查表”。
只检查条件。
不执行解封。
申请理由是：若外围异常持续升级，为保护核心封存物，需要提前确认人工开封、转移、再封存的流程是否可用。
申请单位被隐藏。
王室资产处显示“待核”。
艾莉把时间记下来。
九点零七。
九点十二，另一份手令进入系统。
来自国王加布里维埃办公室。
只有三行。
“蓝灵晶石维持原封存。”
“未经本人现场确认，不得进行任何解封测试。”
“任何预备流程不得替代血脉复核。”
莫蕾偌慢慢抬头。
“国王知道有人在准备。”
艾莉说：“至少他知道系统里出现了这张表。”
“那是谁送的？”
“不知道。”
十点，赛琳娜终于再次回电。
她声音很冷。
“叶会董事会有人要我批准一批内海旧资产临时转出。”
“理由？”
“王室二级维护。”
“目的地？”
赛琳娜念出一个地址。
第七码头。
已经断电、已经被司法固定的地下交割站。
艾莉握紧终端。
“别签。”
“我没签。”
“戴文波特呢？”
“找到了。”
“在哪？”
“就在董事会门外。”
背景里忽然安静。
赛琳娜像是转过了身。
过了几秒，她说：
“他进来了。”
电话没有挂断。
很远的地方，一个男人的声音通过收音口传过来。
平静，熟悉。
“师妹。”
“这么久没见，你怎么还在替别人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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