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自由不是谁赏下来的
边境的第一座食物仓被灵兽撞开时,萧凌和艾莉刚把隐居小屋的屋顶补完。
婚礼之后第七个月。
雨从昨天漏到今天,床边摆了三个接水盆。
第四个盆还没找到,皇家边境台的紧急讯号先亮了。
“东线出现兽群。”
艾莉把补屋顶的钉子放下。
“规模?”
“试探级。不是全面入侵。”
“伤亡?”
“两个守仓人受伤。粮仓失守。”
萧凌站在门口。
狼白白趴在院子里晒受伤的左翼。它已经能飞远一点,但阴雨天仍会疼。
他们没有因为抢婚成功就得到平静生活。
只得到自己选择下一步的资格。
二十六年至三十年,边境一直这样。
第二十七年的初秋,东线第六粮仓又被撞开一次。
萧凌赶到时,真正坏掉的不是门。
仓库后面的晒场上躺着一个守仓人,右小腿被兽爪划开,血已经止住。另一个人蹲在旁边,用装粮食的麻绳把担架重新绑紧。两名闯进来的幼兽被困在旧装卸坑里,一只肩骨外露,另一只缩在它身前,嘴边还沾着没有嚼完的干麦粒。
村民围了半圈。
有人拿叉。
有人拿猎枪。
更多人只是站着。
他们今年刚把前一季被毁的水渠修好,仓里的粮本来要撑到下一次交换船靠岸。
艾莉先去看账。
仓管把木板递给她。
“丢了多少?”
“能吃的,十一袋。踩坏的,二十七袋。”
“伤人呢?”
“两个。一个腿,一个手。”
“兽呢?”
仓管看了一眼装卸坑。
“还没死。”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硬。
并不是因为他想杀。
是因为过去几年,边境人学会了把犹豫藏起来。谁先软一点,第二天可能就是自家孩子少一顿饭。
狼白白落在晒场边缘。
它的左翼在阴天仍抬不高,落地时明显偏了一下。
坑里的幼兽闻到它的气味,同时往后缩。
萧凌没有跳下去制服它们。
他先让护卫把枪口压低。
有人不满。
“它们刚咬了人。”
“所以先治人。”萧凌说。
颈侧的旧伤在连续赶路后发紧,他最后一个字几乎没出声。
艾莉听见了,没替他把话说完。
她把随身的纸板递过去。
萧凌在上面写:先问它们为什么只抢粮。
村民看了更火。
“兽抢粮还要讲理由?”
“理由不等于免罪。”艾莉说,“但理由决定下一扇门该往哪边修。”
她让翻译型灵能器降到最小功率。
这类设备不能直接读心,只能把双方已经发出的简单语义转成能理解的声音。电量表从百分之八十九开始往下掉。
坑里那只受伤的幼兽起先只会低吼。
第三次才吐出几个断裂的词。
“井……空。”
“什么井?”
“家里……亮的井。”
兽族把小型储能井叫亮井。
过去那一带有三个。
萧凌摊开地图。
“哪一个?”
幼兽不认识人界标记。
艾莉就把三张地形图拆开,只留下河、山和两条旧路。它最后用爪尖按住北偏东的一处谷地。
那里本来属于兽族榆角部的冬季储能区。
两个月前,边境监测曾记录到那片区域出现一次短时灵能下降。
下降幅度只有百分之十二。
在整张三界能源图上,甚至不值得单独报警。
可如果一口本就不富的储能井突然少掉十二个点,对一群要过冬的幼兽来说,就等于饭碗底下少了一层。
艾莉问:“是谁抽的?”
幼兽摇头。
“天上。”
它只会说这两个字。
傍晚,调查队去了那口井。
没有尸体。
没有神族旗帜。
井壁上只剩三条很细的灼痕,像某种高空设备曾把抽取束固定在同一个角度。
技术员测了六次。
储能井剩余有效灵能只有往年同期的百分之四十一。
正常枯季不该低成这样。
萧凌蹲在井边,把前两年边境兽袭的位置一处处叠上去。
他没得出结论。
只是发现其中七成发生在类似低储能区之后一到三个月。
相关不是因果。
所以他们没有回城就宣布“神族制造兽潮”。
艾莉申请了十五处兽界储能井的连续观测。
申请书很长。
最后被砍到八处。
理由也很实际:仪器不够,人也不够。
第一批监测器从人界调过去,边境医院因此少了两套备用灵能频谱仪。医院院长在电话里把他们骂了一顿,最后还是签了调拨单,只提了一个条件。
“冬天以前还我。”
艾莉写进了日期。
不是写“尽快”。
是写十二月三日前归还。
粮仓这边也必须处理。
两只幼兽抢粮、伤人,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守仓人的妻子坚持要赔偿。
榆角部没有人界货币。
最后的临时裁定很笨。
兽族拿两车可食根茎和一批修水渠用的硬木来赔;人界粮仓放弃对两只未成年幼兽的拘押,医疗费从第一次跨界试验基金里先垫,之后在榆角部下一季能源交换份额里扣。
谁都没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村民说粮不能换木头吃。
兽族说人类给的粮里有它们消化不了的壳。
合同签完时已经夜里十一点。
仓管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
“这东西能保证它们下次不来吗?”
艾莉说:“不能。”
“那签它干什么?”
“保证下次来了以后,我们知道该找谁,赔什么,什么时候赔。”
仓管皱着眉。
这答案显然不够漂亮。
他还是按了手印。
两只幼兽被抬出坑时,受伤那只一直盯着守仓人。
守仓人也盯着它。
最后谁都没说话。
三天后,兽族的硬木先到了。
根茎少了三筐。
村民立刻要求按合同扣下一季交换量。
这是第一份合同真正开始工作的时刻。
不是大家握手。
是有人少交了三筐东西,另一方真能找到一行字去算。
萧凌把违约记录钉进边境办公室的墙板。
旁边就是第一张储能井监测图。
十月,第二口井下降。
十一月,第四口。
到了冬天,八处观测点里有五处出现相似的高空抽取痕迹。
每一次之后,附近兽群的迁徙方向都会向人界偏一点。
最远的一处,偏了十一公里。
数据仍不够宣布终极真相。
但已经足够改变巡逻队的做法。
以前看到兽群南移,他们先加枪。
现在还会先看北面的井。
有一晚,萧凌和艾莉在边境站值班。
暖炉坏了。
狼白白趴在门口挡风。
它旧伤那侧翅膀垂得低,羽毛被雪打湿一半。
萧凌想替它擦。
狼白白嫌烦,把头转开。
艾莉正在算下一批粮。
“如果把东边三个村的安全储备各拿出百分之五,够榆角部过最冷的二十天。”
萧凌问:“村里同意吗?”
“不同意。”
“那不能拿。”
“我知道。”
艾莉把笔停住。
“所以要换。”
“他们现在还有什么能换?”
“路线。”
榆角部最熟悉神族抽取束出现前后的天空变化,也知道兽界哪些山口能避开贫化带。如果他们愿意提供迁徙和观测路线,人界可以按服务折算粮食。
萧凌笑了一下。
声音没出来。
艾莉看他。
“颈子又疼?”
他点头。
“今天用了多少灵能?”
萧凌在纸上写:没多少。
艾莉把纸翻过去。
背面是疗愈师给他的限制:连续高强度释放后,失声风险会延长。
她把“没多少”三个字圈起来。
“你在合同里最讨厌这种词。”
萧凌把笔拿回来,改成:两次。一次托住塌门,一次给守仓人止血。
“这还差不多。”
他们没有再说“以后别受伤”。
那种话没有用。
艾莉只把明天原定的远程勘测从萧凌名下划掉,改给另一组。
他看见了,也没抢回来。
这是他们婚礼之后学会的另一种相处。
不是谁为谁牺牲到没有自己。
是一个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把任务让出去。
第二天清晨,榆角部送来第一份天空记录。
纸不会写。
他们用烧黑的木片在兽皮上画。
五道弧线。
三个方向。
最上面一条弧线旁边,刻着一艘很小的船形。
技术员把图和人界星轨叠在一起。
船形出现的那几晚,正好有神族旧制收割舰从高空航道经过。
还不能证明抽取命令来自哪里。
但那张跨界大图上,第一次出现了一条能从天上一直连到粮仓门口的线。
狼白白抬头看窗外。
远处山脊上,又有一处兽界储能井的警示灯灭了。
不是每天大战。
更多时候是一群兽越过旧界线,拖走几袋粮,咬死两头牲畜;人族巡逻队追出去,又在山口被更大的兽影逼回来。
赫尔子的命令从灵兽界传来:
“前借人类的小家伙们,可以进食了。”
旧食物链重新露出牙。
萧凌没有用蓝灵晶石把所有兽烧死。
他和艾莉先做了一件很慢的事。
把每一次袭击、饥荒、灵能缺口和兽群迁徙画到同一张图上。
三年后,他们发现兽群真正跟着的不是人。
是神族收割舰留下的灵能贫化带。
神吃兽之后,兽才更频繁地向人界扑。
链条第一次被数据从神话变成可以测量的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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