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做对事的人也会弄坏东西
尤礼的医疗箱里没有药。
只有四十九枚新的空白手环。
“先换，不要摘。”
他隔着透明隔离板演示。
旧环外面套新环。
让新环读取当前拒绝状态。
两者重叠三十秒。
再切断旧环。
“这样能保留多少？”梁眉问。
“理论上七成。”
“实际呢？”
“我没在人身上试过。”
梁眉盯着他。
尤礼没有躲。
“这批环，本来就不该在七十三个人身上变成试验。”
第一枚更换给郑肆。
旧环切断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脑敲了一棍，扶住墙。
“叫什么？”梁眉问。
“郑肆。”
“家在哪？”
“东港十二街。”
“为什么不能抽三床的能源？”
郑肆闭上眼。
足足十二秒。
“因为……”
他没说出来。
梁眉看向尤礼。
尤礼脸色难看。
郑肆自己抬起手。
“等一下。”
他从口袋里拿出刚才那张三栏表。
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为什么。”
“但我刚才写过，我不希望别人趁我昏迷时抽我。”
“所以我现在也不同意抽他。”
不是恢复。
是一条新搭出来的桥。
梁眉继续换。
四十九枚旧环全部封存。
五人更换后出现短暂眩晕。
两人忘掉刚才吃过什么。
一人忘了自己为什么讨厌某种药味。
没有人的“不能把别人当能源”自动回来。
尤礼没有替归岸基金辩护。
他先要了维护记录。
四十九枚环来自三个生产批次，外壳相同，固件却有七个小版本。
白潮委员会把这些小更新写成“兼容性修补”，没有逐次要求患者重新确认。
最短的一次更新，只隔着一次夜班交接。
梁眉把记录翻到最后。
“患者知道吗？”
“采购方收到过。”
“我问患者。”
尤礼沉默。
答案已经够清楚。
青沐号上四十九个佩戴者，没有一个记得自己同意过“自动接受未来兼容更新”。
顾原的技术团队在表格里把它叫持续授权。
病人理解的却只是：
这只环能帮我拒绝一次不想要的治疗。
两句话之间，差了整个事故。
艾莉让梁眉把更换后的每一枚新环贴上纸签。
不是二维码。
纸上只写当前版本、最后一次更新日期、这一次允许它做什么。
纸签会湿，会皱，会被人看见。
郑肆把自己的那张折起来塞进胸袋。
“以后更新呢？”
“先问你。”尤礼说。
“我昏迷呢？”
“就不更新。”
“会死人呢？”
尤礼看向梁眉。
梁眉说：“那由医生为这一次急救负责，不把永久权限偷偷写回去。”
没人觉得这回答漂亮。
因为“由谁负责”意味着真的会有人签名字、挨调查、赔钱，甚至做错。
可比起让一套看不见的系统替所有人承担，至少责任终于有地方落。
但群体性恶化停住了。
船上第一次没有新增索引缺损。
尤礼靠着墙坐下来。
脸上没有轻松。
“归岸基金是我参与成立的。”
艾莉问：“为什么？”
“因为黑灵出现以后，有人真的需要它。”
他说了三个案例。
被地下工坊写进终身供能契约的少年。
被家族强迫和高阶灵兽绑定、解除就要赔掉一生收入的女孩。
还有一个女人，她丈夫死后，债权人拿着丈夫旧身份要求她继续偿还“家庭共用生命抵押”。
“普通法律能冻结合同。”
“但冻结不了已经写进灵能识别层的授权。”
“黑灵可以。”
“所以你们把它磨成粉？”萧凌问。
“不是晶石本体。”
尤礼摇头。
“两年多前争议转移时，零号保管链外壁出现一层剥落沉积。公共托管派拿到了一小部分。”
“谁批准的？”
“七方。”
“谁反对？”
“卡德拉斯。”
众人看向老人。
卡德拉斯坐在一只空药箱上。
“我说过，别把剑做成日用品。”
尤礼苦笑。
“你也说过别再依赖持剑者。”
“所以我们试着把拒绝权做成普通人能用的东西。”
卡德拉斯没有继续嘲讽。
因为这件事从出发点上并不坏。
甚至很像他们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
把只有英雄能做的事，拆成普通人也能使用的制度和工具。
出问题的不是“为什么做”。
是怎么做。
尤礼调出初代协议。
第一版很保守。
只允许切断明确写入的强制合同。
第二版增加灵兽契约。
第三版增加身份债务。
第四版为了兼容更多地区，接入S-0旧格式。
从那一版开始，拒绝对象从“具体强制授权”变成了“任何被判定为外部施加的高权重约束”。
艾莉盯着那句话。
“道德也会被判成外部施加。”
“会。”
“亲子责任呢？”
“会。”
“医疗伦理？”
“会。”
“法律？”
“如果系统判断它不是本人主动生成，也会。”
陆陶父亲在舱门后听见。
他低声说：“所以我不是变坏了？”
尤礼看着他。
“我不知道。”
“技术故障不能替你承担你做过的事。”
男人脸上那点刚升起来的轻松又落了回去。
尤礼继续说：
“它只能说明，你的选择环境被人动过。”
这句话让艾莉看了他一眼。
没有洗白。
也没有把技术当成罪人。
医疗船的事故源头逐渐清楚。
归岸基金用黑灵剥落沉积制造拒绝环，本意是给被强迫的人提供退出工具。
白潮委员会为了让不同地区都能识别，采用S-0兼容协议。
三个月前的一次自动更新，将“最大化拒绝完整度”设为默认优先。
正常情况下，拒绝环只在患者主动声明时工作。
青沐号穿过边境旧中继带时，遇到了一次零号保管链广播。
四十九枚环同时把广播误判成“全域重新确认”。
于是它们开始替佩戴者剥离一切可能不是本人原创的约束。
从债务。
到契约。
再到“不要伤害别人”。
艾莉问：“自动更新是谁签的？”
尤礼把签名页调出来。
没有人名。
只有一个已经熟悉得令人厌烦的权限：
S-0。
可这次下面还有一枚人工复核章。
【归岸基金技术副主任：顾原。】
尤礼说：“他三个月前失踪了。”
萧凌问：“失踪前最后去哪？”
尤礼没回答。
他打开医疗箱夹层。
里面有十二份已经发出的物流单。
相同型号的拒绝环。
相同版本。
十二批。
总量：
四千八百枚。
目的地横跨人界、兽界和三个星际城邦。
最近一批已经签收。
签收地写着：
米乐城底层灵能债务救助中心。
萧凌盯着那行字。
那里每天排队最多的不是战士。
是欠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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