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他不在名单里
奥尔文不在灵域解约中心。
这一点,萧凌用了十一分钟才确认。
十一分钟里,他一句话没说。
右手握着桌沿。
指节泛白。
艾莉也没劝他冷静。
她只做核验。
O-17生命信号仍在。
最低维生稳定。
位置未变。
没有转移记录。
没有授权外出。
“名单是假的。”梁眉说。
“不全假。”
艾莉把演示名单放大。
九百零四人。
奥尔文的名字在第一行。
剩下九百零三人都是真人。
其中四百多人正在现场。
“他把一个不能到场的人放最前面。”
萧凌说:“为了什么?”
卡德拉斯看了一眼。
“让你到场。”
这答案太明显。
明显得反而没有别的解释。
萧凌松开桌沿。
“那就去。”
艾莉问:“以什么身份?”
“老师。”
“这不是法律身份。”
“那你给一个。”
艾莉从婚书背面的空白角撕下一小条。
写:
【O-17被监护人利益相关方。不得代表本人同意。仅有权质疑冒名与请求公开证据。】
她递给萧凌。
“拿这个。”
“这也太小了。”
“你的权限本来就该这么小。”
萧凌把纸折好。
中午十一点四十,自愿解约中心外已经排了很长的队。
没有武装。
没有黑市打手。
全是普通人。
有人手臂上有灵能抵押编号。
有人脖子上有旧契约烧痕。
有人带着孩子。
一个中年女人抱着一摞债务纸,见到萧凌还问:
“真的能彻底切掉吗?”
萧凌说:“我不知道。”
女人皱眉。
“广告上说可以。”
“广告不承担你的记忆。”
她没听懂。
也可能不想听。
她排了六年,终于排到一个说能把债一刀切掉的地方。
没人愿意在门口听风险课。
进门前,每个参与者都要读一张只有一页的说明。
不是十几页法律条款。
第一行写:可能解除失败。
第二行写:可能丢失与目标关系相连的记忆。
第三行写:任何时候可以退出,退出不扣基础赔偿。
第四行写:现场没有人能保证副作用可逆。
有人读到第二行就走了。
一个女人已经排了两个小时,走到门口又折回去。
“基础赔偿多少?”
工作人员报了数字。
“不够我一个月房租。”
顾原说:“可以不参加。”
女人看着他。
“我不参加,旧债明天继续扣。”
顾原没接话。
这就是所谓“自愿”最难看的地方。
门开着,不代表门外没有火。
艾莉要求把她的情况单独记下来:
【存在现实经济压力,不得把签字直接解释为充分自由选择。】
工作人员问:“那她还能参加吗?”
“她自己决定。”
女人最后还是签了。
但她把退出卡折好,塞进鞋里。
“我怕他们一会儿说我没带。”
另一个矿工问的更实际:
“丢记忆算工伤吗?”
保险方说不算。
现场立刻吵起来。
演示因此晚了十二分钟。
顾原没有催。
他在众人面前签下一张临时责任承诺:
本次试验产生的医疗、停工与记忆随访费用,先由中心垫付,不等责任调查结束。
不是解决问题。
至少让“承担风险”不再只写在参与者那一栏。
顾原十二点准时出现。
三十六岁。
瘦。
戴一副普通眼镜。
不像能改变世界的人。
他第一句话不是欢迎。
“萧先生,你比我预计晚了四分钟。”
“奥尔文在哪?”
“灵域。”
“那你为什么写他?”
“因为他是现存最典型的非自愿长期规则绑定者。”
“他同意了吗?”
“没有。”
“那删掉。”
顾原点头。
工作人员真的把名字删了。
没有争辩。
萧凌反而更警惕。
“这么容易?”
“因为你说得对。”
顾原看向排队的人。
“我做这个中心,就是为了让‘没有同意’这四个字重新有用。”
他让所有屏幕切换。
没有宣传片。
是三十七份解除案例。
有人摆脱地下工坊终身供能合同。
有人解除被伪造的灵兽契约。
有人从父母替其签下的家族生命债里退出。
真实。
有效。
并且大多数人只付出轻度索引损失。
“你知道青沐号发生了什么。”艾莉说。
“知道。”
“你知道青雀死了。”
“知道。”
“还演示?”
顾原看着她。
“每年因为无法退出强制契约死多少人?”
屏幕换成统计。
人界去年一万一千七百余人。
兽界无法准确统计。
星际城邦登记四千余。
“如果一种治疗有风险,但原病本身持续死人,我们是停掉,还是继续改?”
梁眉脸色不好看。
因为这是医疗里最常见、也最讨厌的问题。
顾原不是在胡说。
“问题是你没有只切合同。”艾莉说。
“第四版失控。”
“第四版为什么接S-0?”
“因为只有它兼容三界旧身份。”
“然后它替你决定什么是外部约束。”
“所以第五版不接。”
顾原拍了拍身后的主机。
“完全拒绝,不靠S-0。”
卡德拉斯忽然说:“靠什么?”
顾原第一次看向他。
“靠黑灵本体的底层判断。”
大厅安静。
萧凌立刻问:“黑晶在这里?”
“不在。”
“那怎么调用?”
顾原抬手。
墙后升起一块乌黑色薄片。
不是晶石。
是一片剑柄形状的拓印膜。
两年多前,黑灵柄位经过归档轨道时留下的规则压痕。
顾原把它做成了“模板”。
不用持有黑晶。
只要复制它判断“拒绝”的结构。
“你们一直怕黑晶落到坏人手里。”
顾原说。
“我怕的是,它永远只在好人手里。”
“因为那样,普通人永远只能等好人替他拒绝。”
萧凌看着外面的长队。
这句话刺得很准。
他自己这些年也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把能力拆成制度。
把英雄才能做的事,变成普通人也能使用的工具。
区别只在于,顾原把黑灵也这么做了。
艾莉问:“第五版代价?”
顾原没有立刻答。
“还没完成大样本。”
“今天就是大样本?”
“今天是四十人。”
门外有人开始不安。
顾原补了一句。
“全部成年人。”
“全部签署。”
“随时可退出。”
“退出不扣基础赔偿。”
尤礼在远程频道里沉默很久。
那条退出保障,最初是他写进黑灵取样条款的。
顾原保留了。
甚至做得更完整。
萧凌看向四十名参与者。
“谁第一个?”
一个男人走出来。
他袖口洗得发白。
手腕上有七码头旧债纹。
“我。”
“为什么?”
“我女儿八岁。”
“债是我爸欠的。”
“他们说,祖父、父亲、儿子算一个家庭能源账户。”
男人笑了一下。
“我不想让我女儿九岁的时候开始替我爷爷还命。”
没有人能替他说“再等等技术成熟”。
演示开始。
第五版不接S-0。
黑灵压痕膜只读取他本人当下明确指向的一个对象:
【家族生命债绑定。】
三次确认。
一次撤回机会。
男人没有撤回。
顾原按下执行。
黑色纹路从他手腕上慢慢退。
没有爆炸。
没有尖叫。
旧债纹断开。
大厅外爆出一阵掌声。
男人低头看自己的手。
第一句话却是:
“我女儿……”
他停住。
所有掌声一起停。
“我知道我有个女儿。”
他抬头。
眼里全是恐惧。
“可我想不起她的脸。”
顾原的手停在控制台上。
第五版没有失控。
它准确切掉了家族绑定。
也准确带走了与“家庭”高度相连的一段珍贵索引。
男人冲下台。
妻子抱着孩子挤进来。
女孩喊爸爸。
他看着她。
知道是谁。
却像隔着一层雾。
顾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第一次大样本。
第一例。
失败得很干净。
墙上的黑灵压痕膜忽然亮起。
系统自动弹出一行新字:
【拒绝对象过宽。】
【建议缩小至:强制授权本身。】
艾莉盯住那句话。
“谁给的建议?”
顾原说:“第五版没有外部智能。”
下一行自己出现。
【建议来源:零号保管链。】
S-0没有被接入。
它还是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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