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第一张表
粮仓当天少了三百七十袋麦。
不是被偷。
是卡伦亲手调走的。
北部三城同时遭遇寒潮,旧路被雪封,按照现有配给制度,三城库存只能撑十一天。过去的做法是等地方上报缺口,再由教廷审批调粮。卡伦把流程缩短成两步,直接从六个安全区抽取存粮。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对的。
直到第三天,南边的河决了堤。
被抽走三百七十袋麦的粮仓正好负责河谷灾民。
“剩余库存只能供四天。”粮官说。
卡伦站在仓门口,看着外面排队的人。
雨夹着雪。
一个女人把湿透的孩子塞进外衣里。老人抱着空盆。队伍很长,却很安静,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吵闹不会让仓库里多出粮食。
卡伦第一次清楚看见“正确决定”的另一面。
北部三城因为那批粮没有饿死人。
河谷却因此提前进入短缺。
如果他不调,北边会死人。
如果调,南边可能死人。
不存在不付代价的选择。
过去他把这种情况叫“资源不足”。
现在他决定换一种处理方式。
当晚,他让人搬来一整面木板。
上面画了十二列。
人口。
现存粮。
道路状态。
寒冷程度。
疾病率。
儿童比例。
老人比例。
可替代食物。
周边仓距。
运输损耗。
治安风险。
预计死亡。
年轻档案官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你在做什么?”
“把决定写出来。”
“以前不也是?”
“以前写结果。”
卡伦拿炭笔在第一行填数字。
“现在写理由。”
三城、七镇、十九个避难点,一个个被放进表里。
人第一次被整齐地排列在格子中。
不是名字。
是数量。
这张表很有效。
有效得让人不安。
卡伦很快发现,若只看总死亡数,应该优先保证道路通畅的中型聚居点,因为粮食运输效率最高;偏远小村即使送同样数量的粮,也会在路上消耗更多人力和燃料。
“所以不救小村?”粮官问。
“不是。”
“表上就是这个意思。”
卡伦看着右下角的死亡预测。
如果严格按最小总损失分配,三个偏远村落要被推迟五天。
其中一个村有四十二人。
另一个六十一人。
最小的只有十九人。
十九。
在总人口面前,这个数字几乎可以忽略。
卡伦盯着它很久。
“加一列。”
“什么?”
“不可替代性。”
粮官没听懂。
“人怎么算不可替代?”
卡伦也没有完整答案。
他想到了矿洞里共用一口锅的人,想到了跨越几千年救下他们的木牌,又想到了受伤调查员那句“算在你身上有什么用”。
“暂时先记特殊照护、关键技能、家庭依赖。”
年轻档案官皱眉:“那没有技能、没有家属的人呢?”
卡伦手里的炭笔停住。
“他们的不可替代性是多少?”
屋里又安静下来。
这是表格第一次卡住。
第二天,北方传来好消息。
新分配法让两支运输队避开了暴雪区,三城库存从十一天延长到十九天。预计死亡从一千四百余人降到不足三百。
所有官员都松了一口气。
卡伦没有。
因为南边最小的那个十九人村,失去联络了。
他亲自去。
路上用了八个时辰。
村子没有全死。
死了七个人。
其中五个老人,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一个腿伤无法迁移的木匠。
剩下十二人靠煮树皮和两只冻死的羊撑了下来。
村口没有人迎接他们。
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只坏掉的木鸟。
“粮来了。”随行官员说。
女孩看了看车。
“我娘昨天死的。”
没人知道该怎么回答。
卡伦走过去。
“对不起。”
女孩问:“是你不让粮来的?”
随行官员立刻说:“不是这样的,是道路和整体调配——”
卡伦抬手让他停下。
“是我的决定让你们排在后面。”
女孩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我算过,先救别处能让更多人活。”
“那我娘呢?”
卡伦没有躲开她的眼睛。
“我算错了她。”
女孩低头摆弄木鸟。
一只翅膀掉了。
“她不会算数。”
“我知道。”
“她会唱歌。”
卡伦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女孩把木鸟递给他:“你能修吗?”
卡伦不会。
最后是队伍里的木匠学徒帮她把翅膀重新钉上去。
回城以后,卡伦没有废掉那张表。
相反,他做了第二版。
因为第一版确实救了很多人。
七个死者不能证明表格无用。
但一千多个被救的人,也不能证明七个人可以被忽略。
他在最上方写了一条规则:
“总损失最小,不等于决定正确。”
下面又加一条:
“任何被模型判定为可放弃者,必须由具体的人再次审视。”
年轻档案官看完:“如果审视的人还是你呢?”
卡伦说:“再加第二个人。”
“第二个人也同意呢?”
“加第三个。”
“总会有最后一个人。”
“那最后一个人承担名字。”
“什么意思?”
卡伦把七个死者的姓名抄到表格背面。
不再写数字。
写名字。
“谁做最后决定,谁亲手记下被牺牲者的名字。”
粮官问:“这有用吗?”
“对死人没有。”
“那为什么?”
“防止活人觉得自己只移动了数字。”
这是卡伦后来所有风险表、人口表、战争推演表最早的雏形。
他从那以后越来越擅长把复杂的人群变成可比较的数据。
也越来越害怕自己擅长这件事。
第二版配给表实施以后,另一个问题很快冒出来。
一个负责运输的军官私自把两车粮从“高效率路线”挪给自己的故乡。
按规矩,这是渎职。
卡伦把他叫来。
军官没有辩解,只说故乡有九十七个人,其中三十一个孩子。
“你知道那两车粮原本给哪里?”
“知道。”
“那里有一百四十人。”
“知道。”
“你让另一处风险变高了。”
军官抬头:“如果表上写的是我娘,我也会改。”
这不是好理由。
却是真理由。
卡伦处分了他。
降职,停薪三月。
没有监禁。
粮官认为太轻:“制度第一次推广就有人改表,以后人人都可以说自己有理由。”
“所以要处分。”
“那为什么不重?”
卡伦看着运输路线。
“因为制度也必须承认,人会偏爱具体的人。”
“那还怎么公平?”
“不能把人的偏爱当成不存在。”
他增加了“利益冲突申报”和“二次复核”,而不是假定执行者都是没有亲属、没有故乡、没有恐惧的零件。
这一改让流程慢了半日。
也让下一次调粮少错了一个村。
效率下降。
错误也下降。
卡伦开始理解一件让他很不舒服的事:
最优解往往只存在于假定人不会成为人的模型里。
第五天,河谷粮荒被控制住。
统计结果比旧制度下的最坏预测少死了八百多人。
这是胜利。
教廷把报告送进议事厅,许多人称赞新的统筹法,甚至建议把它推广到所有辖区。
当晚,卡伦独自把那只修好的木鸟放在桌上。
他没有留下女孩的名字。
因为女孩拒绝告诉他。
她只说:“你记我娘就够了。”
卡伦看了木鸟很久。
然后翻开克斯雪山调查卷宗。
他发现无名城的守门人记录也有一种“表”。
不是人口和粮食。
是链条、避难所、水源、灾害与修复周期。
那些无名者同样在计算。
区别只在一个地方。
他们的记录里,从来没有“可放弃”。
损坏最严重、最远、最难修的链,反而会被画上六瓣迷穀花,表示“先去”。
卡伦第一次把自己的表和他们的表并排放在一起。
两个体系都在试图减少死亡。
一个从效率出发。
一个从最容易被遗漏的地方出发。
哪一个更对?
他没有答案。
深夜,克斯雪山的补充勘探队送回一封急信。
他们在雪崩后新露出的冰层中,找到了一具保存完整的古尸。
蓝金甲。
没有头盔。
右手还握着一截断裂的图腾锁链。
所有人都以为失踪数千年的戮神者终于被找到了。
可急信最后只有一句话:
“尸骨鉴定结果: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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