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没有命令的夜晚
第一个倒下的人,是那个七岁孩子的母亲。
她来擦地时,手里的水桶突然翻了。
人没有摔。
先站在原地发抖。
然后灵能像失控的静电一样从手臂往外跳。
啪。
墙上的灯灭了两盏。
孩子冲过去抱她。
萧凌比他快一步。
“别碰。”
太晚了。
孩子指尖也闪出细小蓝光。
不是传染在那一刻发生。
更像两个人的灵能同时被某种频率拉乱。
萧凌把两人分开,让他们躺到地上。
艾克弦调到最低稳定频段。
第一声下去,女人的抽搐没有停。
第二声稍微慢一点。
第三声,孩子先吐了。
白白从桌下站起来,毛全部炸开。
它不喜欢这股气味。
像潮湿金属。
老焊工冲进来时,街上已经响起警报。
“关门。”
“什么?”
“全城灵能异常通报。”
他把终端扔给萧凌。
安塔利斯西区七个街区出现相同症状。
高热。
灵能脉冲失序。
部分患者伴随短暂幻觉和神经灼痛。
官方名称还没定。
民间已经叫它灵能瘟疫。
“医院呢?”
“满了。”
“康复中心?”
“先收有等级登记的人。”
萧凌看地上的母子。
女人只是普通清洁工。
F级。
孩子连正式灵能登记都没有。
“他们去哪?”
“临时点。”
“临时点在哪?”
老焊工没回答。
因为终端上写着。
待启用。
工作室门外开始有人敲门。
不是一个。
五个。
十个。
有人听说这里能用艾克弦稳定灵能。
萧凌打开门。
老焊工一把拉住他。
“你不是疗愈师。”
“我知道。”
“艾克弦只能调和,不能治瘟疫。”
“我知道。”
“那你开门干什么?”
“让他们先别在街上倒。”
门打开。
一个送货员扶着老人。
两个工厂学徒抬着同事。
还有一个女人抱着婴儿,自己嘴唇已经烧得发白。
没人有预约。
没人有钱先付。
莫蕾偌从后屋出来,看见人群,第一句话是:“课桌搬开。”
第二句:“把训练架拆了。”
萧凌问:“拆干什么?”
“做床。”
四张课桌靠墙。
训练架放平。
旧琴盒垫在下面。
何兮莉娅坐着轮椅,从康复中心赶回来。
“那边也满了。”
“你怎么出来的?”
“他们要把能走的都赶走。”
她看了一眼屋里。
“名单给我。”
“什么名单?”
“谁先来、谁发热、谁出现灵能脉冲、谁需要送医院。”
“你会?”
“我会排节目。”
何兮莉娅把纸夹在腿上。
“人比节目麻烦一点。”
艾莉是半小时后到的。
她没有带药。
带来两份临时法规。
“市政刚宣布三级公共灵能事件。未注册机构不能提供医疗行为,但可以做非医疗稳定训练和临时避险。”
萧凌问:“说人话。”
“你们不能说治病。”
“本来也没说。”
“不能注射、不能开药、不能把艾克弦叫治疗。”
“那能做什么?”
“让人坐下,补水,隔离,记录,演奏基础调和音,异常加重就转运。”
“医院不收呢?”
艾莉沉默一秒。
“我去找能收的。”
她转身就走。
没有留下来一起弹琴。
那不是她最有用的位置。
莫蕾偌把工坊里所有低功率青晶模块拆出来。
“照明留一半。”
“为什么?”
“调和器要电。”
“晚上怎么办?”
“黑着。”
“学生会怕。”
莫蕾偌看着地上发烧的人。
“怕总比乱好。”
傍晚,整条街停电。
不是设备故障。
市政把能源优先供给主医院和高等级灵能区。
工作室只剩一盏手摇灯。
送货少年把自己的货车电池拆下来。
老焊工从家里拖来两块备用青晶。
房东带着一锅粥。
他先说:“我不是免费。”
萧凌说:“多少钱?”
“闭嘴。”
房东把锅放下。
“以后屋顶自己修。”
附近面馆老板搬来二十个碗。
裁缝铺女人拿了干净布。
有人把家里没用完的退烧药送来,又被艾莉远程骂回去。
“药不能乱吃,先登记。”
她的声音从终端传来。
“尤其灵能抑制剂,和某些患者属性冲突会加重脉冲。”
没人认识彼此。
也没人等一张命令。
晚上十点,工作室里躺了二十七个人。
萧凌和三个有基础的学生轮流弹艾克弦。
每人二十分钟。
多了手会抖。
能源也会过载。
白白趴在门口。
有人想摸它,被它躲开。
但每当有患者灵能突然暴冲,它会先抬头。
像一只比仪器更早半秒响的警报。
凌晨一点,萧凌右手开始失去感觉。
他把拨弦片换到左手。
音准立刻差了一截。
老焊工说:“我来。”
“你会三首。”
“今晚大家也就配听三首。”
他坐下。
第一首弹错七次。
没人笑。
第二首好一点。
第三首弹到中间,那个七岁孩子醒了。
“妈妈呢?”
“在旁边。”
“她会死吗?”
没人回答。
孩子爬过去,离母亲半米坐下。
记得萧凌说过别碰。
他只把自己的水杯推过去。
女人没醒。
杯子停在她手边。
凌晨两点,市政临时转运车终于到了。
车只剩八个位置。
屋里有十二个重症。
司机拿着分级表。
“优先C级以上。”
萧凌看他。
“为什么?”
“规定。”
“这边有个C级只是发热。”
“那也优先。”
“那个清洁工已经出现神经灼痛。”
“她F级。”
何兮莉娅抬头。
“所以呢?”
司机有点烦。
“我只是按表。”
没有人怪他。
表不是他做的。
艾莉在终端里说:“给我三分钟。”
“三分钟后车要走。”
“那就两分钟。”
她开始翻紧急法条。
萧凌没有等。
他把自己的名字划出转运名单。
“我不走。”
老焊工说:“你本来也没病。”
“我的名额给她。”
“名额不能转。”
司机说。
送货少年也把父亲的C级登记证拿出来。
“用这个。”
“不是同一个人。”
“那你别看名字。”
“我会丢工作。”
房东说:“你要是丢工作,来我这里收租。”
场面很乱。
没人有完美办法。
两分钟后,艾莉找到一条临时条款。
“公共事件中,转运优先以即时生命风险为第一判断;等级只在风险相同情况下排序。让司机把她的神经灼痛记上。”
司机盯着屏幕。
“你确定?”
“我的执业号在下面。以后追责找我。”
他改了。
清洁工被抬上车。
最后一个位置留给一个没有登记的婴儿。
车开走以后,萧凌坐在门口。
右手一直抖。
白白靠过来。
它的右前爪也在轻微发颤。
本命契约又把一部分过载传给了它。
萧凌把手收起来。
停止演奏。
“今晚你别替我。”
白白当然听不懂完整句子。
但它把身体往旁边挪了一点。
没有继续靠。
远在灵域深渊,卡伦看见这一夜的统计图。
按照既有模型,低能源、低床位、低信任环境下,人群应当迅速进入争夺。
实际却出现了反常结果。
面馆贡献食物。
房东贡献空间。
工人贡献能源。
无执业身份的普通人主动承担照护。
高等级登记者让出有限转运位置。
没有神族命令。
没有军队强制。
也没有即时奖赏。
卡伦把这些行为归类。
紧急互惠。
群体声誉。
未来回报预期。
大部分都能解释。
只有十七项解释不完整。
其中一项,是那个送货少年把家里唯一备用青晶搬进工作室。
他的家庭没有患者。
也不是学员。
未来回报概率极低。
卡伦停了一会儿。
在卷宗上写:
低收益利他样本,第十七项。
继续观察。
他没有承认自己的模型错了。
只是把异常留着。
第二天上午,市政稽查真的来了。
三个人。
一份封停预告。
负责人站在门口,看见满地病人,第一句话是:“谁是负责人?”
萧凌举手。
何兮莉娅也举手。
莫蕾偌没抬头。
“她负责名单。”萧凌说。
“你们没有医疗许可证。”
“我们没有提供医疗。”
“这里躺着病人。”
艾莉从后面挤进来,把刚拿到的备案回执放在对方面前。
“他们提供的是非医疗灵能稳定、临时避险和公共事件基础照护。你要封,可以。先写明这三项为什么违反紧急条款。”
负责人看了她的执业徽记。
“你是谁?”
“艾莉,裁决者。”
“议会的人?”
“今天不是。”
他显然不喜欢这个回答。
“有人举报这里聚集感染者,影响周边安全。”
房东从楼梯口走下来。
“我举报隔壁漏水三年了,你们也没这么快。”
面馆老板探出头。
“我举报他欠我三个碗。”
送货少年说:“我举报我自己电池还没拿回来。”
原本很紧张的病人里有人笑了一声。
负责人脸色不好看。
艾莉却没有借人多压他。
她把隔离记录、通风安排、患者名单和转运登记一张张递过去。
“你担心的不是错。这里确实有风险。所以请你检查。该改的我们改。不能因为没资源去医院,就把他们从这里也赶出去。”
稽查组查了四十分钟。
要求增加两处隔离帘、把饮水区移到门外、每四小时做一次人员计数。
封停预告没有执行。
临走前,年轻的那名稽查员把自己口袋里一盒没拆的口罩放在登记桌上。
负责人看见了。
没有说话。
那盒口罩没写在任何公文里。
凌晨四点,艾莉回到工作室。
外套上全是雨。
她把一张临时许可贴在门上。
“从现在开始,你们是市政备案的非医疗灵能稳定点。”
萧凌看许可。
“这能给钱吗?”
“不能。”
“那有什么用?”
“让他们明天不能以非法行医把你们关掉。”
莫蕾偌说:“很实用。”
艾莉靠墙坐下。
第一次显出累。
她看向满地睡着的人。
“主医院那边开始退人了。”
“为什么?”
“床不够。”
“退去哪?”
艾莉指向门外。
雨里,一辆公共车停下。
车门打开。
司机没有下车。
只对他们喊:
“还有三十一人。”
Related explor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