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圣殿下面没有神
地下入口在圣殿忏悔室第三排木椅下面。
萧凌把木椅推开时,椅脚在石地上拖出一道细响。外面的雨刚停,屋檐还在滴水,圣殿里剩下十几个疫情后回来祈祷的人。有人咳嗽,有人把湿伞靠在墙边。没有人注意到一块被用了几十年的石砖正被艾莉用一张法院临时保全令撬开。
“你确定这张纸能管到神像下面?”莫蕾偌问。
“不能。”
艾莉把保全令折好,放回防水袋。
“它只能让外面的人在两个小时内不敢拆我们的车。”
莫蕾偌笑了一下。
“那还挺有用。”
白白没有笑。
它从进圣殿开始就伏低身体,耳朵向后压着。银白与墨灰相间的翅羽上有一层很薄的汗,鼻尖贴着地面,一路嗅到木椅下方。石砖被抬起的瞬间,它猛地后退,撞在萧凌腿上。
萧凌右肋随即传来一阵并不存在于自己身体里的刺痛。
契约把白白的痛送了过来。
他扶住墙。
“下面有东西。”
白白喉咙里发出很低的呜声。
不是害怕。
更像记得。
楼梯只有一人宽,向下二十七码后开始变成金属。墙上的祈祷文字到这里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消毒管线、废弃输液槽和每隔六米一扇的气密门。圣殿上方供着神像,地下却像一间被人匆忙遗弃的医院。
第一扇门上写着:康复评估。
第二扇门:灵能稳定。
第三扇门没有字,只剩四个被刮掉的铆钉孔。
莫蕾偌蹲下去看。
“牌子不是自然脱落,是有人把整块铭牌连根拆了。”
艾莉照了照铆钉孔。
“疫情结束后?”
“不会超过十天。”
萧凌没有接话。
十天前,他们还在街上给发烧的人抬氧气瓶。那时圣殿每天免费发汤,门口排着几百人。谁也不会想到,地下有一排比地上干净得多的病房。
第三扇门后有二十张床。
床都空了。
每张床脚焊着一只小环,尺寸刚好能穿过人的脚踝。墙边有被剪断的软管,地上散着几枚儿童用的呼吸面罩。一个粉色面罩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黄色颜料被消毒液泡得发白。
艾莉站在那里很久。
她没有摸面罩。
“这是治疗区?”
莫蕾偌把掌上扫描器贴到床架。
“如果只是治疗,不需要限制环。”
“也可能是防止灵能失控。”
“所以我们找证据。”
萧凌走到最里面的一张床。
床板下面有抓痕。
很浅,密密麻麻。
像有人在黑暗里数日子。
他数到第七十一道时停了。
白白突然扑向墙角。
一声金属炸响。
墙里的旧喷口喷出灰白雾气,白白只吸进去一口,四肢便同时失力。萧凌胸口像被人塞进一块冰,膝盖也跟着一软。
“后退!”
莫蕾偌把扫描器砸向喷口。机器外壳裂开,内部电池短路,火花将残余雾气点出一圈蓝光。她用外套裹住手,直接扯断供气软管。
火焰烧穿袖口,在她左前臂留下巴掌大的烫伤。
艾莉已经拖着白白往门外走。
萧凌咬破自己的指尖,把一小股灵能压进白白颈侧。
不是治疗。
只是把它紊乱的呼吸和心跳拉回同一个节律。
代价立刻顺着契约回来。他的右肋旧伤猛地抽紧,眼前黑了两秒。
两秒里,他听见白白在喘。
像很久以前也这样喘过。
雾气散尽后,莫蕾偌从喷口背面拆出一个小小的储存盒。盒子没有联网模块,只有本地机械写入。
“怕被远程追踪。”她说,“或者怕有人远程删。”
里面留下四十三份记录。
没有姓名。
只有编号、年龄、感染程度、灵能波动和一项此前从未见过的栏目:
自主协同行为评分。
分数高的人旁边,多了一枚黑色小点。
分数低的人没有。
艾莉翻到第十七页。
“这里。”
病例显示,一名重症患者在高热第三天组织同病房的人轮流照看两个昏迷儿童。没有奖励,没有命令,他自己也缺药。
自主协同行为:九十二。
黑点。
转运:地下二层。
另一份记录,一个男人抢走同室病人的水和退烧药。
自主协同行为:十二。
无黑点。
常规出院。
萧凌望着那两个数字。
“牧场不是在挑最听话的人。”
莫蕾偌的脸色变了。
“它在挑那些没人命令,也会自己形成合作的人。”
艾莉继续往后翻。
四十三份档案里,十九人被标黑点。
十九人全部没有正式出院记录。
最后一页的转运路径只剩半行:
圣殿地下二层——生物适配——
后面的字被烧掉了。
萧凌抬头。
艾莉没有马上去找楼梯。
她把四十三份记录按时间重新排了一遍。
“十九个黑点不是同一天转走。”
莫蕾偌靠着墙给烫伤冲水。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不是临时事故。”
艾莉指着日期。
“最早一例在疫情高峰前十一天,最晚一例在官方宣布结束后六天。筛选至少持续一个月。”
萧凌问:“谁签的转运?”
“表面上没有人。”
每份记录的批准栏都是一串系统自动码。
没有医生姓名。
没有圣殿管理人。
也没有政府项目章。
艾莉把代码拆开。
前半段是慈善医疗基金的批次号,后半段却属于一家早已注销的物流公司。
“死人公司?”莫蕾偌问。
“注销七年。”
“还能签转运?”
“所以不是公司在签。有人在用它留下的旧权限。”
这句话后来会在王宫R-17上得到更大的回声。
此刻,他们只知道地下二层的人不是凭空消失。
有人给他们安排了车。
有人付过能源费。
有人让十九个活人从正式系统里变成了没有姓名的货物。
白白恢复一点力气后,走到第六张床边。
它低头闻床脚。
然后用爪尖刮出一小片黏在金属下面的布。
布已经发黑。
上面绣着一个很普通的修理工编号:4197。
艾莉把编号拍下来。
“终于有一个不是实验编号的东西。”
萧凌问:“能查到人吗?”
“只要他在任何正规单位领过工资。”
信号在地下很差。
艾莉等了十几秒,终端才跳出结果。
四一九七。
港口维修工。
三十七岁。
疫情期间志愿加入临时制氧维修队。
失踪记录写的是:自行离岗,疑似债务逃逸。
“债务多少?”萧凌问。
艾莉往下翻。
“失踪前一天,清零。”
莫蕾偌笑不出来了。
一个欠债的人突然还清债务,然后从人口系统消失。
这不是证据链的终点。
但已经足以说明有人为他的消失付了钱。
最里面的储物柜还锁着。
萧凌用四象灵甲的微量引能去震锁芯。
第一次没开。
第二次,他右踝封印处立刻传来刺痛。
白白也跟着低声呜了一下。
契约把过载共享过去。
艾莉按住他手。
“停。”
“锁快开了。”
“所以也不是非得你开。”
她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普通撬棍。
莫蕾偌单手配合。
两个人花了四分钟,把柜门撬歪。
萧凌看着那扇变形的铁门。
“我刚才两秒能开。”
“然后白白今晚不能走路。”艾莉说。
“知道。”
“知道就站旁边。”
柜子里不是武器。
是病人留下的私人物品。
一只没电的儿童终端。
两副眼镜。
三串廉价护身符。
一袋已经发硬的糖。
还有十二只写了姓名的纸信封。
这些东西本来应该随出院病人带走。
没有人来拿。
艾莉一只只念名字。
四十三份档案没有名字。
信封却把名字还回来十二个。
第七只信封属于一个叫陆予的十四岁男孩。
里面只有一张画。
纸上画着圣殿地面的大钟和一个长着四条腿的黑色怪物。
怪物肚子下面写:
【它不是坏的,它疼。】
莫蕾偌把画翻过去。
背面还有一行字:
【今天它又叫了三次。护士说不要靠近地板。】
三个人同时看向脚下。
白白的耳朵压得更低。
那呼吸不是第一次出现。
孩子们在这里住院时,下面的东西就已经存在。
萧凌问:“亚瑟?”
没人回答。
他们此时还不知道那个名字。
艾莉把画装进证据袋。
“如果这些人家属还在,我们必须通知。”
莫蕾偌说:“通知以后圣殿就知道我们拿到了名字。”
“圣殿迟早知道。”
“那会打草惊蛇。”
艾莉看她。
“证据不是因为方便调查才属于我们。家属有权知道人来过这里。”
两个人第一次因为调查节奏真正起冲突。
莫蕾偌习惯把信息当资源。
什么时候公开,公开多少,换什么结果。
艾莉把信息首先看作权利。
当事人和家属有时比调查者更早拥有知情资格。
萧凌没有替谁判。
他只问:“能不能先备份,再通知?”
艾莉点头。
莫蕾偌沉默几秒,也点头。
这不是谁被说服。
只是三个人暂时找到一个都能接受的顺序。
备份到第九份时,圣殿地面突然传来脚步。
有人在挪第三排木椅。
保全令还有三十二分钟。
按法律,他们仍可以留在这里。
按现实,如果上面的人把入口封死,纸不会替他们呼吸。
莫蕾偌关掉扫描灯。
“有人下来了。”
萧凌把证据袋塞进四象灵甲背部的空仓。
白白拖着尚未恢复的腿,站到楼梯方向。
脚步停在石砖上方。
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地板传下来。
“维修检查。”
艾莉抬头。
“圣殿维修几点开始?”
“官方排班是明天。”
莫蕾偌把烫伤的左臂往身后藏。
“那就不是维修。”
上面的锁扣响了一下。
萧凌没有拔武器。
他先把那只画着太阳的儿童面罩放进最显眼的床上。
如果有人下来,他想先看对方看到它会不会停。
石砖抬起一条缝。
一束光切进来。
下来的是个穿灰袍的中年管理人。
他看见三个人,脸色先白。
然后看见空床上的面罩,动作停了。
只有半秒。
艾莉看见了。
“你认识这里。”
男人说:“我负责地面。”
“我没问你负责什么。”
“你们越界了。”
“你认识这里。”
男人没有回答。
远处那东西又呼吸一次。
地板抬起。
管理人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看。
这一次,不需要口供。
他的身体先说了真话。
天花板上没有往下的楼梯。
只有一块巨大的圣徽浮雕。
白白缓过来后,慢慢走到浮雕下方。它没有抬头,而是盯着地面。
地砖上有一道极轻的划痕。
不是人拖东西留下的。
太宽。
像有什么巨大的生物,被从这里拖了过去。
莫蕾偌用坏掉的扫描器敲了敲地砖。
下面传来空响。
同时,远处响起第一声钟。
圣殿晚祷要开始了。
艾莉看了一眼表。
“保全令已经不到半小时。”
萧凌把那只画着太阳的儿童面罩放回原处。
“够了。”
他看着地砖。
“我们去二层。”
这一次,白白没有跟上。
它站在原地,盯着萧凌身后的黑暗,背上的毛一根根竖起来。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也在呼吸。
一次。
又一次。
每一次呼吸,整座圣殿的地板都会轻轻抬高半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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