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没有赦免的判决
摊主把炉子支在曾经摆神族仪仗队的位置上,一根两艾尔达币。有人嫌贵,摊主指着远处临时封锁的能源管说:“今天法院全开,电贵。”
这种小事让仪式显得不庄严。
卡伦从人群里走过,没有护卫。
有人认出他,骂了一声。
有人往他衣服上扔了一团湿泥。
还有一个年纪很大的神族妇人跪下来,叫他“大主教”。
卡伦绕开她。
“这个称号已经撤销。”
老妇人愣在原地,像忽然失去了某种可以依靠的东西。
法庭内部没有神像。
正中央是一张低得过分的木桌。三界代表席呈半圆排列,旁听区坐满幸存者、旧军人、记者、能源工人和普通市民。
艾莉不在审判席。
她参与设计了司法程序,因此主动回避案件实体裁判,只负责在开庭前公布证据链和利益冲突说明。
有人质疑她与萧凌的关系会影响制度。
她回答:“会。所以回避不是因为我更公正,而是因为我承认自己不可能没有立场。”
第一份证据,是卡伦自己的卷宗。
不是敌人缴获。
是他在注销权限前主动解密。
兽皮卷宗被扫描成公共副本,原件放在透明证据柜里。卷首那些曾经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数字——预计死亡、可接受损耗、族群风险、收割效率——第一次被死者家属逐行念出来。
第一位证人来自R-209农业星。
他叫砾生,是当年被强制回收粮食的一名孩子,如今已经老得需要拐杖。
他没见过莱娜。
只记得神族运输车来时,母亲把最后一袋谷粉藏进灶灰。
“后来那袋粉被搜出来。”砾生说,“我弟弟冬天死了。卷宗里写我们村的损耗是‘可恢复人口波动’。”
书记员把原文投到屏幕上。
卡伦没有否认。
“是我批准的分类标准。”
砾生问:“你认识我弟弟吗?”
“不认识。”
“那你当年凭什么算他?”
卡伦沉默。
审判长提醒证人避免直接争辩。
砾生摆了摆手。
“我没别的问题。我就是想让他听见名字。”
他念出弟弟的名字。
书记员把名字补入那条旧记录。
第二位证人是神族老军医。
她曾经在三次大规模瘟疫中依赖中央调度救活上万人,也参与过一支收割舰的远征。
“我不替他开脱。”她说,“但我要说,如果你们把历史写成一个恶人控制所有人,那也是假话。很多时候,我们支持这套制度,因为它真的让我们的孩子有药,让航道有秩序,让边境少死人。”
旁听席有人嘘她。
她转过头:“你们可以恨我。我签过收割医疗保障单。我今天来,就是承认我从中受益。”
这句话让法庭安静下来。
审判不是把一万年全部罪恶塞进一个人的身体,再假装烧掉他就能干净。
第三份证据来自卡伦自己。
他承认三界分层、周期性收割、轮回观察体系、维琳星批准令、鹰兽族风险分类、莱娜幼年符轮方案,以及多次明知可干预却选择不干预的事件。
检察官问:“你是否主张这些行为在当时具有必要性,因此应免除责任?”
“不。”
“你是否认为自己主观上为了避免更大毁灭,所以不构成罪?”
“不。”
“你是否后悔?”
这个问题让卡伦抬起头。
他想起奥尔文。
也想起自己曾经写过“后悔是一种奢侈的情绪”。
“如果后悔被理解成一种能够抵销后果的情绪,”他说,“没有意义。如果它只是承认我会在相同信息下做出不同选择,那么,是。”
检察官继续问:“你请求宽恕吗?”
“不请求。”
“为什么?”
“受害者没有义务通过宽恕来完成我的转变。”
旁听席后排有人哭了。
也有人冷笑。
一个维琳星后裔站起来要求判他死刑。
另一个人反对,理由不是心软,而是“死太快”。
审判长敲槌维持秩序。
第四天,法庭碰到一件所有人都以为很简单的案子。
证人是一名来自灰湾的女人,名叫沅晴。她带来一张父亲的旧照片,指认三百零二年前灰湾清剿中,卡伦下令“处决全村”。
旁听席立刻出现骚动。
公开卷宗里确实有卡伦签署的灰湾镇压许可。
检察方原本准备把这作为新增事实并入最高责任。
卡伦却在证据屏上停了很久。
“这条指控的结论不准确。”
一句话让后排直接炸了。
有人喊他开始翻供。
沅晴把照片攥得发皱:“我父亲死在那里,你要告诉我不是你?”
“我批准了镇压。”卡伦说,“这部分责任不变。但我批准的上限是解除武装并拘押核心成员,没有下达全村处决令。”
“所以你想把死人推给下面的人?”
“不。我要求把命令链查清。”
检察官调出封存副本。
旧军令残缺了两页。
如果按照过去神族档案的做法,这种缺口会被归为“无法验证”,然后由最高记录者给出结论。
这一次法庭没有允许任何人代替缺失证据。
他们调取地方粮仓账、医疗运输、士兵休假表,甚至找到一份当年负责焚烧军服的后勤清单。两天后,缺失的另一段命令从一名已故副官家属的私人箱子里被发现。
实际情况更难看。
卡伦批准高压镇压,默认可能造成大量伤亡;当地指挥官为了赶在换防前完成指标,自行把“拘押抵抗者”扩大成“清除所有可能协助者”,最终杀死一百九十三名平民。
指挥官早已死去。
无法受刑。
但名字被重新写进责任链。
沅晴看完证据,一点也没有轻松。
“所以我父亲还是因为你的制度死了。”
“是。”
“只是你没有亲口说杀他。”
“是。”
“这对我有什么区别?”
卡伦没有回答“有区别”。
检察官替程序回答:“对你的失去没有区别。对我们以后如何判断责任有区别。”
沅晴沉默很久,最后把父亲照片放进证据台。
“那就都写上。别为了恨一个最大的,就让下面那些人变干净;也别为了下面的人擅自加码,就让最上面的变干净。”
卡伦请求书记员把这句话完整附在案卷。
审判长问:“你为何主动纠正一个对你更不利的指控?”
“因为如果今天为了惩罚我允许事实变形,明天就会有人为了保护另一个人继续允许它变形。”
这句话没有给他带来掌声。
沅晴甚至没有看他。
散庭时,她只把照片拿回去。
法律没有让她失去父亲这件事变得更轻。
它只是拒绝再制造一个方便的谎言。
午间休庭时,法院外发生了冲突。
三名年轻人追打一名旧星辰联盟军的机械师。机械师曾在收割舰服役,但证据显示他只是十七岁被征召的轮机工,没有参与地面屠杀。
卡伦走过去时,一个人正举起钢管。
他没有使用灵能压制。
他只是站到两人中间。
钢管砸在他左肩。
骨头闷响。
周围人都愣了。
那名年轻人认出他,眼睛更红:“你还有脸护神族?”
“他是否有罪,由证据判断。”
“你以前判断过我们吗?”
“没有。所以才错。”
年轻人第二次举起钢管,却没有落下。
机械师缩在墙边,鼻子流血。
卡伦让开路,对赶来的治安员说:“先带他治疗。袭击者也按现行程序处理,不加‘反神族’附加罪。”
年轻人骂:“别装好人。”
卡伦说:“我没有。”
下午继续开庭。
他的左肩没有治疗,只做了固定。
这是一个很小的伤,远不足以和任何死者相比。
他也没有把它当作赎罪。
七天后,法庭宣判。
判决没有尝试给亿万死者一个可以换算的刑期。
它确认卡伦对系统性强制收割、族群分层迫害、非法时空干预及多起具体屠杀负有最高制度责任;同时区分具体执行者、受益者、反对者与被强征人员的个人责任,禁止以“神族”身份进行集体归罪。
对卡伦的处分包括:
永久剥夺大主教及任何中央统治职务资格;
永久禁止掌握单人时空干预权限;
全部私人统治档案转为公共证据资产;
三十年强制参与受害区域灵脉修复与历史资料核对,不得拥有武装指挥权;
在修复期内接受公开行踪审计,但不得使用星标监视他人作为交换;
任何受害群体均有权向公共卷宗追加证词,卡伦无权删除。
判决最后一项很特别。
【本判决不授予道德赦免。】
审判长解释:“法律只能决定共同体如何限制你的权力、追究可证明行为,不能替死者决定是否原谅。”
卡伦站起来。
“接受。”
审判长问:“是否上诉?”
“对事实认定中的三处数字误差,我会提交更正。对责任与处分,不上诉。”
旁听席再次出现嘈杂。
没有掌声。
这很好。
散庭时,艾莉在门外等他。
她看了看他固定着的肩。
“你本来能躲。”
“是。”
“别把挨一下当偿还。”
“没有。”
艾莉点头。
“那就行。”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通讯。
一名记者打开终端。
屏幕上,三日前离开的“秩序保留区”旧舰队占据了北部一座废弃星核站,宣布不承认联合判决,并扣押当地维修人员。
人群的议论迅速从卡伦转向新的危机。
自由没有在宣判那一刻自动变好。
它只是把下一个问题重新交还给所有人。
卡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判决书。
第一页最上方没有任何神圣称号。
只有两个字。
卡伦。
——
北部废弃星核站爆炸前二十七秒,一艘人族救援艇闯进了旧舰队的火控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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