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神域没有夜晚
莱娜进入灵域深渊的第一口空气，就把早餐吐了出来。
她跪在接引台边缘，胃里只剩一点清水，仍旧止不住干呕。
一旁的神族侍从皱眉。
“原始星体居民的适压性都这么差？”
另一人答：“她已经算好的。”
莱娜没有抬头。
她在吐出来的水里看见一点金光。
不是血。
是灵域空气中高浓度灵能进入身体后，无法及时吸收的残余。
这里连呼吸都太富裕。
维琳星的人为一口生能记账，神域的道路两旁却用青晶灵矿粉末照明。高塔之间悬着成串光带，天穹上没有太阳，只有一个巨大的人工灵能穹顶，把永恒的白昼压在城市上方。
没有夜晚。
也没有熄灯的时候。
莱娜抬头看了很久。
她突然想知道，让这座城永远亮着，要死多少颗星。
“起来。”
侍从把一枚身份环丢给她。
【外域保留体。】
【权限：最低。】
【观察期：未定。】
“从今天起，不准私自离开第七码头区。”
莱娜戴上身份环。
“卡伦呢？”
侍从像听见了不该从她嘴里出现的名字。
“大主教不是你的监护人。”
“那为什么带我来？”
“等你有资格问的时候，自然有人回答。”
他说完便走了。
莱娜站在陌生城市里，第一次真正理解“被保留”是什么意思。
不是被救。
是被放进另一个盒子。
当天，她被送进适配院。
那里关着来自十七颗星球的孩子。
有些头上长角，有些皮肤半透明，有些背后留着退化的翼骨。每个人都穿同样的灰衣，手腕扣着同样的环。
教官告诉他们，旧身份不重要。
“能够进入神域，是你们摆脱低阶文明的机会。”
一个来自赤潮星的男孩举手。
“我的父母什么时候来？”
教官翻了一下光板。
“你的母星净化完成。”
“我问我父母。”
“答案相同。”
男孩没有听懂。
第二遍听懂后，他扑向教官。
教官没有动。
身份环先亮了。
男孩整条右臂瞬间失去力量，身体摔在地上。
“攻击行为扣除三十点生能配额。”
教官低头看他。
“在神域，冲动会让你死得很快。”
莱娜摸了摸自己左手无名指。
那里依然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想起维琳星的情绪环。
于是把眼睛垂下去。
第一周的课程不是战斗。
是计算。
神族把三种能源装进透明容器，让孩子们计算每次转化后的损耗。
青晶灵矿释能进入标准灵能回路，损耗二成一。
幽雾瓦斯压缩进制式炮芯，损耗一成七。
原生生能转为医疗活性液，损耗二成六。
所有数字都在母亲曾经教过她的范围里。
莱娜做得很快。
教官第一次在她的名字后面打了高分。
“你们星球也有能源学？”
“有记账。”
“什么？”
“没什么。”
第二周，课程变成实际转化。
每人得到一小块青晶灵矿和一缕幽雾瓦斯。
任务是用最少损耗点亮一盏灵灯。
多数孩子的损耗超过三成。
莱娜把手放到转换器上时，装置却没有立即启动。
她听见了声音。
和维琳星那枚黑色测量薄片一样。
很轻。
像有人敲空杯子。
她松开手。
“怎么了？”教官问。
“这个转换器在先吸我的生能。”
“安全校准。”
“为什么别人的没有？”
教官没有回答。
莱娜看向自己的身份环。
环面正在记录她的心跳。
她忽然明白，这不是普通考试。
有人又在测她。
她把手重新放上去。
这一次没有抵抗。
装置抽走一缕原生生能。
她眼前发黑，左手旧伤立刻发冷。
青晶灵矿开始融化。
幽雾瓦斯被引入转换腔。
按照教科书的方法，两种能源会在第三个节点发生相冲，至少损耗二成。
莱娜却把输出降到最低。
不是让它们更快融合。
而是让它们少撞一次。
灵灯亮了。
损耗一成五。
教室安静下来。
这是设备允许的最低安全损耗。
教官走到她身边，把数据又看了一遍。
“谁教你的？”
莱娜望着灯。
“我母亲。”
“她是神域工程师？”
“她死在你们的钻头下面。”
教官的脸僵了一下。
莱娜马上低下头。
说多了。
身份环边缘已经亮起黄光。
她掐住没有知觉的无名指。
什么也感觉不到。
于是改掐掌心伤口。
疼痛让呼吸乱起来。
黄光慢慢退下。
教官只当她身体不适。
“去疗愈室。”
“我能继续。”
“这是命令。”
疗愈室比维琳星的神殿还大。
墙上整齐排列着数百只原生生能瓶，每一瓶都有来源编号。
莱娜躺在治疗台上，看见最近的一瓶写着：
【来源：洛梵三号。】
【文明状态：净化完成。】
她盯着那六个字。
神域医生打开瓶口。
“手伸过来。”
“做什么？”
“修复你左手的坏死灵路。”
莱娜把手收进袖子。
“不修。”
“免费。”
“谁付过了？”
医生没听懂。
莱娜指了指那只瓶子。
“这是谁的？”
“医疗储备。”
“我问原来是谁的。”
医生沉默了两息。
“这不重要。”
莱娜从治疗台坐起来。
“那就不用。”
她最终只让医生缝合新伤口，没有接受任何外源生能。
代价是左手恢复得更慢。
之后三个月，她每次握训练剑，掌心都会裂开。
但她保住了一件很小的东西。
她至少知道自己今天没有再欠一个陌生死人。
她没有马上离开疗愈室。
医生把拒绝外源生能的确认页推到她面前。纸面只有三行：伤势可能延长、训练资格可能受限、后果由本人承担。
莱娜逐字看完，在最下面按了指印。
她以为“不治”只是少一次治疗。
第二天才知道，不是。
适配院的握力测试要求连续三十息。她的左手第十一息便失去力量，木柄从掌心滑下，砸在脚背上。教官没有骂她，只在成绩栏里写了一个灰色记号。
【未达标。】
灰色记号累积到三次，高阶能源课自动延期。
莱娜问：“多久？”
“直到左手稳定。”
“如果一直不稳定？”
教官把光板转回去。
“那就一直没有资格。”
第三次未达标发生在七日后。
她握住转换杆时，小指没有知觉，掌心却再次裂开。血渗进缠布，转换杆在最后两息偏了半格。设备没有损坏，她的成绩仍被判零。
阿迦从旁边经过，停了一下。
“你可以去修。”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去？”
莱娜没有解释。
她把染血的缠布拆下来，洗净，晾在宿舍窗边。第二天再缠回去。
一个月后，她开始用拇指、食指和中指承担主要握力；无名指只负责贴住，不再发力。动作慢了，但转换杆不再偏。
第二个月，她把原本要一次完成的共鸣练习拆成三段，每段之间强制停十息。总耗时比别人多一倍，损耗却开始下降。
第三个月，高阶能源课的门终于重新向她开放。
教官把延期记录划掉时问：“值得吗？”
莱娜看了一眼左手。
掌纹里还有几道没有长平的裂口。
“我只是没让别人替我付。”
教官没有接话。
当天晚上的宿舍配额，她比同组少二十分钟。延期期间的惩戒并不会因为后来达标而返还。
莱娜把那二十分钟也记进训练本。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吃过苦。
是为了记住：拒绝一种代价，并不等于没有代价。
离开疗愈室时，走廊尽头的门忽然打开。
两名技术祭司推着一只黑色封存箱出来。
莱娜经过箱子旁边时，左手伤口猛地发冷。
那种“敲空杯子”的震动再次出现。
一次。
两次。
三次。
箱体自动亮起警示纹。
【检测到同源循环。】
技术祭司同时停下。
“谁在附近？”
莱娜没有动。
封存箱表面的档案标签翻转了一下。
她只来得及看见最上面一行。
【旧纪元遗物：非吞噬循环样本。】
下一秒，黑色箱体被强制锁死。
走廊另一头，一道暗金色身影停在门边。
卡伦没有走近。
只是远远看着她。
像看一个终于对上答案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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