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四十三个人
封锁令下达后的第七个时辰，四十三名矿工从冻窟南侧的废弃运输井里爬了出来。
他们没有感染。
至少表面没有。
最小的十三岁。
最大的六十七岁。
他们属于早已被神族记录为“协助藏匿污染源”的石角部落。
按照清缴令，这四十三个人不是幸存者。
是漏网者。
“统帅。”
副官把处置表递给莱娜。
上面只有三个选项。
拘押。
净化。
现场实验。
没有释放。
莱娜扫了一眼。
“先送二号隔离舱。”
“神域要求现场处理。”
“我说，二号隔离舱。”
副官立正。
“是。”
四十三个人被押过雪地。
没人哭喊。
他们看见红色的赤凰，看见星辰联盟军徽，也看见不远处还在冒烟的部落帐篷。
一个小女孩怀里抱着一袋种子。
士兵要拿走。
她死死抓着不放。
“这个不能吃。”士兵说。
女孩摇头。
“我知道。”
“那是什么？”
“春天。”
士兵没听懂。
莱娜听见了。
她转过脸。
维琳星的迷穀花曾经也是这样。
不是粮食。
不是药。
在收割者眼里，甚至不算资源。
可有人仍会在逃命时把种子塞进衣服里。
因为人总要给一个还没到来的季节留点东西。
“让她带着。”莱娜说。
士兵松手。
右眼金符轻轻灼了一下。
像提醒。
莱娜没有理。
隔离舱检查持续了三个时辰。
四十三人都没有发现幽蓝锁链寄生。
但他们身上的灵能波形很奇怪。
不是强。
是空。
像有什么东西曾经从他们附近经过，把周围所有灵能都吸走，只留下一个薄薄的凹陷。
赫因把数据拖到莱娜面前。
“和冻窟底层一样。”
“他们去过下面？”
“问过。没有。”
“那为什么同源？”
“也可能不是他们去过。”
赫因压低声音。
“是下面的东西曾经上来过。”
门外传来脚步。
神域监察官到了。
一共六人。
带头的人姓瑟庭。
莱娜在第六战区的宴会上见过他两次。
他从不记士兵名字，却能记住每一艘战舰去年多用了多少能源。
“莱娜统帅。”
“瑟庭监察官。”
“清缴效率比预计慢了十一个时辰。”
“冻窟里死了十二名先遣队员。”
“十一名。”
“十二名。”
瑟庭看她。
莱娜把副队长的名字写进账本时，就已经把他算死了。
“好。”瑟庭说，“十二名。那四十三个污染关联体在哪里？”
“隔离。”
“为什么不净化？”
“因为没有感染。”
“命令不要求感染才净化。”
“我知道。”
瑟庭笑了笑。
“那就好办。”
他递来一枚权限片。
神域已经批准：
四十三人全部净化。
遗体焚化。
记忆残留提取。
部落植物、种子、胚胎与土壤样本统一销毁。
莱娜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瑟庭注意到了。
“有什么问题？”
“没有。”
“那就执行。”
“好。”
瑟庭反而愣了一下。
他大概准备了很多话，没想到莱娜答得这么快。
莱娜把权限片插进腕甲。
命令变成她自己的军令。
【第六战区统帅确认执行。】
右眼金符记录下这一切。
无法撤回。
当晚，四十三人被转移。
公开记录写的是去往北侧净化场。
实际上车队在半路分成两支。
三辆押送车继续北上。
一辆补给车转入旧维修道。
那辆车里没有人。
只有女孩那袋种子、四十三份血样、毛发、骨髓微量样本，以及从他们衣物上收集到的本地菌种与土壤。
这是莱娜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留种”。
不是救人。
只是把人的一部分偷走。
赫因站在维修道尽头，看着她把那些小盒子一只只放进离线冷柜。
“你想干什么？”
“留证据。”
“血样不叫证据。”
“也可以叫种子。”
赫因沉默。
“人呢？”
莱娜没有回答。
北侧净化场亮起白光。
隔着山，听不见声音。
四十三个人在那里。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血样已经被留下。
也不知道莱娜没有救他们。
赫因的声音发涩。
“你有办法救一部分。”
“有。”
“把他们藏在维修道，伪造焚化记录。”
“对。”
“为什么不做？”
莱娜关上冷柜。
“因为瑟庭会验尸灰。”
“那就换灰。”
“会验灵能残量。”
“我们能做假。”
“做一层假，他会查第二层。”
“那就——”
“然后查到这条维修道。”
赫因闭嘴了。
这条维修道连接的，不只是四十三个人。
还连接她已经秘密留下的三百零八颗星球的损失记录、十二种灭绝前植物样本、六种被神族判定为低价值却能修复地脉的菌群。
一旦这里被发现，百年积累全部消失。
莱娜看着冷柜。
“我可以救四十三个人。”
“代价是以后什么都留不下来。”
赫因盯着她。
“所以你选未来。”
“是。”
“他们同意了吗？”
莱娜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自己是为了你所谓的未来死的吗？”
“没有。”
“那就别把它叫牺牲。”
“我没叫。”
远处的白光熄灭。
净化完成。
右眼金符跳出确认。
【目标四十三。】
【处置完成。】
【回收灵能：低。】
莱娜低头，在收割账本里新开了一页。
她一笔一笔写下四十三个名字。
写到那个女孩时，她才发现登记表上没有名字。
只有编号：
S-43-17。
莱娜停了很久。
最后在名字栏写：
抱着春天的人。
左眼忽然热了一下。
一滴血从眼角滑下来。
她抬手擦掉。
这是百年来第一次。
赫因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把冷柜封死。”莱娜说。
“封多久？”
“直到有人能活着打开它。”
“你确定会有那一天？”
莱娜合上账本。
“我不确定。”
第二天，后勤处送来一张很短的费用单。纯机械冷柜不能接入神域远程维护，七套压缩机、两层陶瓷隔热和备用手摇泵都要从第六战区自己的配额里扣。
最便宜的做法，是停掉冷柜，把四十三份样本并入中央生物库。莱娜在“中央接管”一栏画了叉。
赫因翻到下一页：“那就要挪赤凰的季度维修额度。”
“挪多少？”
“右翼三套密封组件先不换。主炮冷却阀延后一季。再从你的统帅机动配额里扣一半。”
莱娜看了看窗外。昨夜白光消失的山脊还在下雪。
“扣。”
赫因没有立刻签字：“以后赤凰出故障，别说是材料自己老了。”
“账上写清楚。”
于是冷柜得以继续运行，赤凰维修表上却多了三个红色延期标记。没人会在未来某次故障时记得，少换的一枚密封环，曾经换来四十三个人留下的一点血、一点骨髓，以及七瓶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春天的种子。
莱娜把费用单夹进收割账本。她第一次发现，“留下证据”也会消耗后来尚未发生的战斗。
这正是最难受的地方。
她杀了眼前四十三个人。
却连自己换来的未来是否存在都不知道。
维修道外，暴风雪开始了。
女孩那袋种子被分装进七个小瓶。
第七个瓶子底部，沾着一小片幽蓝色的冰屑。
没有人注意到。
冰屑里，一节细得像头发的锁链图腾慢慢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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