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校准位
第一个醒来的槽位里,没有人。
只有一具已经干成黑褐色的尸体。
第二个也是。
第三个依旧如此。
直到第九个槽位打开时,监控画面里那只枯瘦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舰桥上一下安静了。
“生命反应?”
“极低。”赫因说,“不是刚苏醒。他一直活着。”
四百年当然不可能。
除非那具身体并不是从四百年前一直活到今天,而是某个后来的人被放进旧槽位。
莱娜让救援无人机绕到槽体侧面。
铭牌被新金属覆盖过,下面却残留旧刻痕。
【校准体:供给相位稳定。】
【原则:保持意识,不要求完整人格。】
最后一行字比前两行新很多。
【最近更换:十一年前。】
莱娜的左手轻轻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那条已经坏死很久的灵路又开始发作。无名指和小指依旧没有知觉,前臂却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里面来回锯。
“还有几个活的?”
“七个。”
“全部转机械隔离。”
中央命令几乎同时压进来。
【第三站回压持续升高。建议就地补充稳定源。第六战区现有可调用对象:石角留置体31名。】
没有“人”。
只有“稳定源”和“可调用对象”。
莱娜盯着那句话看了三秒。
“拒绝。”
下一秒,能源总管的私线接进来。
“将军,你现在每拖一分钟,第二站都会多承担百分之一点七的回压。我们已经证明活体稳定效率高于死后散相。你手里那三十一名——”
“是战俘。”
“是你登记成军用研究留置的战俘。”
“所以他们不是燃料。”
“那你给我另一个办法。”
这句话没有错。
最难处理的从来不是恶人的命令。
是对方把一个真实的问题放在你面前,而你手里恰好只有几种都不干净的答案。
莱娜让实验室把八名石角人的神经相位图调出来。
那是她未经自由同意取得的资料。
她看过一次。
现在又看第二次。
“我们不送人。”她说,“用相位参数。”
赫因皱眉。
“参数不是能源。”
“我知道。它只负责让现有能源少浪费。”
他们把八份神经相位图拆成四百余个动态校正值,再用第三站现存备用能构造虚拟反馈。系统没有生命,没有意识,也不会凭空产生一焦耳灵能。它能做的,只是模仿活体在遭受回压时那种极其细微的自我修正。
第一次接入,失败。
备用能直接损耗百分之二十六点八。
第二次,失败。
一组错误相位把两台稳定器烧成黑铁。
第三次,他们把八个人的数据重叠。
回压曲线第一次停住。
舰桥上没人欢呼。
莱娜看着那八个名字。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神经正在替一个采集站工作。
从物理上看,她没有把人接上机器。
从道德上看,她只是把人换成了更方便搬运的数据。
“记录。”她说。
“记录什么?”
“未经同意使用八名战俘神经相位资料,第三次接入成功。责任人,莱娜。”
赫因沉默片刻,把这一行写进离线账本。
第三站的回压被压低到安全线附近。
这也第一次独立证明了卡伦过去那句话的一部分——切断上缴链条,确实会产生向下游反冲的压力。
但只是“一部分”。
它不能证明三颗世界当年真的因此死了一千七百万人,也不能证明卡伦没有夸大、没有隐瞒,更不能证明现有结构无法被重新设计。
七名幸存校准者被抬出来以后,医疗组发现他们属于三个不同种族。
两名人类。
三名灵兽族。
还有两名是被削去神纹的低阶神族。
其中一个神族维修员胸口仍留着旧军号。档案显示他十二年前因偷改配额表被判“永久劳动”,公开记录却写着死于运输事故。
“所以死亡注销不只用来藏人。”赫因说。
“也用来藏材料。”莱娜回答。
第三站最深处的日志进一步证实这一点。
旧蛇脊校准位并不是简单把活体当电池。真正需要的是活体在痛苦、缺氧、恐惧和损伤中仍会不断寻找“活下去”的平衡。机器把这种自我修正读取出来,实时调整供给相位,使原本会在传输中散掉的能量少损失一些。
人没有多产生能量。
他们只是被迫成为更聪明的阀门。
莱娜看完那段说明,关掉画面。
“把‘活体增能’这几个旧标签全部改成‘活体降损’。”
“只是名字。”
“名字会骗人。”
如果说“增能”,后来的人会以为生命能凭空创造能源。
如果说“降损”,账就会重新回到守恒上:省下来的每一份,都来自某个身体被迫承担了调节。
而所谓逆压安全旁路,就藏在最早的设计图角落里。
它不用生命做校正。
代价是更大的机械体积、更慢的响应和至少百分之十八的额外能源损耗。
旧工程师在旁边写过一句话:
【昂贵,但不需要人。】
后来的版本把这句话删了。
因为在一个把下层生命当作配额的制度里,人比机器便宜。
莱娜没有让那句旧批注停在档案里。
莱娜让人把它抄到维修白板上。
工程组当天就做了第一套旁路样机。没有新技术,也没有奇迹。十二名维修兵拆掉训练港一台尚未装舰的热交换器,取走两组相位线圈,又从赤凰的备用库里借出四块耐压陶片。每拆一样,物资官就在另一张表上写下失去什么。
【训练港二号舰交付延迟:六日。】【赤凰右肩备用耐压片:四减二。】【维护班连续工时:不得超过十小时。】
有人提议不写最后一条。战争期间,谁不是连续十几个小时。
莱娜拿笔补上。
“机器的旁路不能靠把维修员也变成耗材。”
样机接入的是最小的一条民用支线。
第一次启动,响应慢了整整四点二秒。灯灭。医院备用电源接管。
第二次,回压被机械蓄能轮吃掉一部分,轴承温度却直冲红线。
第三次,工程组把负荷再降,只接百分之三点一。
这一次,它撑了六分钟。
六分钟后必须停机散热。
没有任何活体接入。
也没有任何人因此立刻获救。
能源总管看着曲线,第一句话不是高兴。
“太慢,太重,效率太差。放大到主环,机房会比医院还大。”
“对。”莱娜说。
“那它有什么用?”
维修班长从发烫的外壳上收回手。手套掌心已经烤得发硬。
“证明不是只有一条路。”
能源总管冷笑:“证明有路,和走得通是两回事。”
“也是。”
莱娜让人把失败数据一起上传,没有删除四点二秒的黑灯,也没有删掉轴承过热。她给试验结论只写了一句:
【机械旁路可承担小比例回压;当前版本不足以替代主系统。】
第二天,军港催问那台被拆走的热交换器。
莱娜在延期单上签自己的名字。
这一次,‘不用人’第一次不是一句道德立场,而是一张会让别处晚六天拿到设备的账单。
逆压旁路图没有停在屏幕里。
第三站还在喘,工程组把刚搭好的那套小型样机的参数连夜放大了一倍,接到一条已经废弃的冷却副管。放大以后,问题也跟着放大:蓄能轮太重,启动慢;相位线圈发热,机械轴承在高频回压里像被细砂磨。
“最多接百分之六。”工程师说。
“先接四。”
“活体校准能接二十以上。”
莱娜看了他一眼。
工程师改口:“只是比较。”
“比较可以。别删掉人是谁。”
机械旁路启动。
头三十秒,曲线抖得厉害。第七码头两条街的照明被迫切走,冷库降到最低维持,军港一台装卸臂停在半空。
第五十七秒,蓄能轮进入稳定转速。
第三站依赖八份战俘相位参数的比例从百分之一百降到百分之八十三。
只有十七个百分点。
不是替代。
但不是零。
赫因盯着读数:“继续加?”
“不。”
“轴承还没红。”
“民用线已经掉了两条。”
“如果不加,战俘数据还得继续跑。”
莱娜看着两边的曲线。一个方案借用了未经同意取得的人体数据;另一个方案会让街区更早停电。没有哪一条会因为她选得慢一点,就忽然变干净。
最后她把旁路固定在百分之四。
然后下令把这十七个百分点从活体模型里扣掉。
能源总管问:“有必要吗?两套一起跑更稳。”
“有。”
“为什么?”
“因为替代技术如果永远只做备用,它永远不会变成主路。”
当晚,第七码头冷库少开了四小时,三家餐馆的鲜肉报损。战区按市价赔偿,钱从军港训练预算里扣。
第二天,维修班换下第一只磨坏的轴承。
轴承只有拳头大。
物资单上,它和八个人的名字并排出现。
第一次,有人开始计算:如果不用身体当阀门,一年究竟要多换多少只这样的轴承。
下午,第一名从校准槽救出来的人醒了。
是个女人。
看上去不到四十岁,实际档案年龄六十三。
她睁眼后的第一句话是:
“今天轮到几号?”
护士没听懂。
“什么几号?”
女人眼睛转了一下。
她看见白色天花板,看见医疗灯,看见自己的手不再插在槽里。
她开始哭。
不是大声哭。
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两边流。
“今天轮到几号世界补差?”
莱娜站在门口。
“没有世界。”
女人望着她。
“你是谁?”
“第六战区统帅,莱娜。”
“神?”
“是。”
女人笑了。
笑得很慢。
“那还是神。”
她告诉莱娜,校准位不只用人类和灵兽。
神族低阶维修员、犯错的采集员、失去军籍的士兵,都可能被降成“稳定材料”。
神吃兽。
兽食人。
可一旦机器缺了燃料,机器并不关心被塞进去的是谁。
所谓食物链,并不总是一条笔直的线。
它更像一张网。
上面的人掉下来,也会被下面的齿轮咬住。
“谁把你放进去?”
女人闭上眼。
“我不记得名字。”
“为什么?”
“槽会吃记忆。”
“你记得什么?”
“一个符号。”
她用手指在床单上慢慢画。
不是KAR-ROOT。
不是KEEPER。
也不是未闭合的首尾环。
是一个三角形。
三角形里面,画着一条向下的箭头。
赫因把图样送进旧档案库。
十二秒后,返回一条极老的注释:
【用途:逆压安全旁路。】
莱娜抬头。
“安全旁路?”
如果四百年前就存在旁路,那么卡伦所谓“只能切断,然后让三个世界承受回压”的历史,就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不是他说的事件一定是假的。
而是——
当时有没有人,故意没让他看见另一条路?
Related explor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