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三天不吃人
灵界之门打开后的第九秒,一辆迁徙车翻了。
车轮压过门槛,木轴折断,半车粮袋和铺盖滚进灰白色的界土里。最前面的灰鬣兽没有去抢粮,它越过散落的麦子,一口咬住了推车男人的肩。
男人没有叫。
他把身后的女孩往车底一塞,反手抱住那头兽的脖子,连人带兽滚下了坡。
第二头、第三头跟着冲过来。
门后数百双兽眼一起亮了。
“退!”
迁徙队里有人敲响铜盆。
一百七十三个人,老人、女人、孩子,还有十三辆已经走坏了一半的车。没有异人,没有军队。最像武器的东西,是两把砍柴斧和一根磨秃的长矛。
赫尔子站在门内,没有抬手。
他刚刚说过,可以进食了。
所以那些兽把沉默当成了命令。
第一支骨矛从人群里飞出来,没有刺中兽,扎在门框上,震得嗡嗡响。一个老妇人拉着两个孩子往后跑,脚下一软,摔在泥里。身后的獠牙已经压下来。
一道瘸着的黑影撞过去。
獠牙偏了半尺。
那是一头左后腿已经萎缩的石背兽。
它的腿上还留着R-9回收站的旧编号。
十九只被重新锁进抽取槽的兽里,它是活下来的一个。主抽管被炸断以后,它的灵路再也没有长好。
它叫骨笙。
“够了。”
骨笙挡在人与兽之间。
一头年轻的赤牙兽朝它低吼:“你护食?”
“我护我自己。”
“你是兽。”
“我以前也是配额。”
赤牙兽停了一下。
就这一下,车底的女孩被人拖走了。
赫尔子终于抬起手。
不是让兽群退。
是让它们停。
前排的兽还在喘,唾液滴在界土上。那种饥饿不像一天两天没吃东西,更像骨头里有一扇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不停敲。
“骨笙。”赫尔子说,“让开。”
骨笙没动。
“让开。”
“站开以后呢?”
“吃该吃的。”
“谁定的该吃?”
赫尔子看着它。
门外,一个受伤的男人捂着自己的腹部,血从指缝往下淌。另一个人趴在坡下没有动。迁徙队开始把孩子往最后一辆车里塞。
赫尔子的目光扫过去。
“十二座饲谷断供。”
“北岭四千八百七十六只幼兽,七天里有六百一十九只出现灵路抽搐。”
“旧回收站被拆了,神域留下的配额也停了。”
他看着骨笙。
“你以为我喜欢守着一扇门等人掉进来?”
骨笙说:“你刚才舔牙了。”
赫尔子没有否认。
“喜欢和需要,不是一回事。”
“可死的人分不出来。”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蜂鸣。
迁徙队最后那只老式边界求救器终于把信号挤了出去。
信号很弱。
求救器亮起来以前,门外的人已经做过一次更难看的选择。
队伍里负责记账的女人叫岑荷。
她跪在翻倒的车旁,把伤者一个个往后排。
能走的自己走。
不能走的上车。
已经没有呼吸的,不上车。
有人抓住她的袖子:“唐叔还热。”
岑荷摸了摸坡下那个男人的颈侧。
还有温度。
没有脉搏。
“车只有十三辆。”
“那也不能把他放这儿。”
“活人有九个重伤。”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嘴一直抖。
那个女孩从车底爬出来,认出坡下的人就是刚才把她推进去的男人。
她问:“他是为了我吗?”
岑荷没有说“是”。
她把孩子脸上的泥擦掉。
“他做了他当时能做的。”
“那我们要带他走。”
“会带。”
“你刚才说不上车。”
“等活人先走。”
孩子听不懂这两句话为什么能同时是真的。
很多年以后她也未必完全懂。
但这一天,她第一次知道,所谓代价不是一个数字。
是车上只剩一个位置时,你得决定让谁躺进去。
但有人接到了。
——
萧凌听见蜂鸣时,刚把婚礼上的白手套扔进垃圾桶。
他坐在废弃货运环线的站台边,颈侧那道新伤还包着固定带。说话时声音会劈成两截,所以他大多数时候不说。
艾莉的右肩吊在胸前。
狼白白趴在轨道边,左翼只敢展开一半。每次呼吸,左肺深处都会有一点湿响。
求救器里先传来哭声。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灵界门开了。”
“他们要吃人。”
白白抬起头。
萧凌已经站起来。
艾莉按住他:“别用星标。”
萧凌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那次回返之后,他没有收到任何“还有下一次”的保证。
也没有资格再把任何一次冒险当成可以重来的东西。
最近的军用传送环已经停摆。白白不能满载飞。萧凌剩余可用灵能约百分之十三点八,灵体稳定度不到一成。
最后能用的,是一条已经停运十一年的矿货线。
艾莉踹开调度柜。
“七分钟能不能让它动?”
萧凌弯腰,把一根烧黑的费型导杆从柜后扯出来。
“九分钟。”
“他们不一定有九分钟。”
“所以你修制动,我修供能。”
白白站起来。
“我呢?”
艾莉看着它的左翼。
“趴好。”
“……”
“这是命令。”
白白重新趴下,尾巴重重拍了一下地。
矿车启动时,三个人都被惯性甩向后壁。
萧凌没有用四属性去把整条线强行点亮。
他只把还能工作的三段旧供能逐段接起来。
费型先点热。
玻型压住断口。
引型把偏离的车轮重新拉回轨面。
元型只补最后一个空档。
四条通道都开着,却没有一条凭空生出力量。
老矿线像一个喘不过气的人,一节一节把他们往灵界门拖。
萧凌的可用储能从百分之十三点八降到十二点九。
还没到门。
——
卡伦接到第二个信号时,正在神族档案馆清理烧毁的索引树。
四十一万两千七百六十四条记录失去了原始路径。
他没有让人把这个数字改小。
有人说,看起来难看。
他说,难看就留着。
灵界求救一到,他先调的是旧饲养档案。
档案只剩断页。
第一页写着:
【灵兽稳定营养——人类相位基准】
第二页烧掉一半。
第三页写着:
【如取消智慧生命来源,应启用无识生能培养质替代。】
卡伦盯着那句话。
旁边的档案员也看见了。
“有替代品?”
“有。”
“那为什么几千年没人用?”
卡伦继续往下翻。
下一行还在。
【预计原料需求:旧方案2.7倍。】
再下一行:
【预计稳定损耗:百分之二十九至三十一。】
档案员不说话了。
便宜。
两个字。
几千年的尸骨有时候不需要更复杂的理由。
卡伦把断页拍进公开频道。
“把R-9剩余的无识培养库存全部找出来。”
“那批是康复兽用的。”
“先救门口的人。”
“库存只够一次试喂。”
“那就一次。”
“谁批能源?”
卡伦停了一秒。
以前这句话后面会跟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能拥有门、拥有阵、拥有人,也拥有兽。
现在没有了。
他说:“拆我这边的军用备份电容。”
“档案馆应急怎么办?”
“留生命维持。”
“索引修复会停。”
“停。”
两座电容被从墙里卸下来。
六百八十单位旧军备储能送进相位炉。
有效进入培养质的只有四百八十一单位。
剩下的一百九十九单位变成热、噪声和不可回收的稳相损耗。
百分之二十九点三。
没有奇迹。
只够做出第一批黑色的胶状物。
——
灵界门前,第一批人已经退到坡底。
两个人没有跟下来。
九个人受伤。
骨笙的半边背甲也被同族抓开一道口子。
赫尔子仍然没有下令第二次进食。
不是因为他忽然仁慈。
而是门外的旧扩音器里,传来了萧凌破裂的声音。
“给我……一小时。”
赫尔子听了两遍才听清。
“你是谁?”
“萧凌。”
兽群里有一阵低低的骚动。
有人认得这个名字。
更有人认得他身边那只白翼狼。
赫尔子看向门外。
“一个小时,北岭会多死多少幼兽?”
萧凌没有回答“一个也不会”。
他说:“我不知道。”
赫尔子的眼睛眯起来。
“你拿不知道来换他们的命?”
“不是。”
矿车在远处撞开一片铁锈。
萧凌从车上下来,右膝先软了一下。
他站稳。
“我拿三天来换。”
赫尔子笑了。
“你要让兽三天不吃人?”
“先让这扇门三天不吃。”
“失败呢?”
“失败以后,重新算代价。”
“重新算?”
赫尔子指了指门外那一百多人。
“你们人类最会算。”
萧凌看着坡下那两个已经盖上布的人。
萧凌走到那块临时盖尸的布前时,岑荷拦住了他。
“你很强?”
萧凌点头。
“你能把这些兽都杀了?”
“能杀一部分。”
“那为什么不杀?”
她问得没有礼貌。
也没有必要礼貌。
坡下的人刚死。
萧凌看向赫尔子。
赫尔子也在看他。
两边都在等一个最省事的答案。
强者杀掉另一边。
门就暂时安静了。
萧凌蹲下来,把盖尸布被风掀起的一角压好。
“我杀到它们怕我,不等于它们不吃人。”
岑荷说:“可今天的人能活。”
“对。”
“那你还在等什么?”
萧凌没有躲开这个问题。
“我在等一个明天不需要另一个人来杀兽的办法。”
岑荷盯着他。
“如果等不到呢?”
萧凌摸了摸颈侧固定带。
伤口下面的脉搏一跳一跳。
“那今天该打,还是得打。”
他转身走向门。
没有承诺不死人。
也没有承诺自己不会动手。
白白跟到他身后,走了几步就被左肺的疼逼得停下来。
一头兽认出它的白翼。
“你也是兽。”
白白说:“嗯。”
“你为什么站人那边?”
白白想了想。
“我站我自己选的那边。”
那头兽嗤了一声。
“人给你什么?”
白白把左翼收紧。
“疼。”
“还有呢?”
“饭。”
“还有?”
白白看了萧凌一眼。
“能说不。”
对面那头兽不笑了。
“所以这次把死人也算进去。”
赫尔子没说话。
一辆小型相位车从另一侧冲进门区。
那一小时并不安静。
赫尔子让自己的近卫在门内划了一条白灰线。
不是法。
只是线。
越线的兽,会先被近卫打断前腿。
一个年轻兽问:“为什么不是杀?”
赫尔子说:“因为饿不是死罪。”
“吃人呢?”
“越线以后再算。”
兽群被迫退开二十步。
最前面仍有几十只不肯走。
它们大多不是最强的。
有的瘦。
有的带伤。
有的背上驮着更小的幼兽。
萧凌这才看清,所谓“兽群要吃人”里也有许多并没有参加过任何战争的东西。
它们只是知道,门开了。
祖辈告诉它们,门开的时候那边会有食物。
这让事情更难。
如果门后全是恶兽,杀掉就行。
可一个抱着幼兽的母兽也会饿。
一个刚从回收站出来的受害者也可能转身去吃另一个更弱的人。
骨笙靠在门柱上喘。
艾莉给它包耳朵。
骨笙躲了一下。
“我自己来。”
“你只有三条好腿。”
“耳朵又不在腿上。”
艾莉把绷带扔给它。
“行。”
骨笙自己缠。
缠得很丑。
白白看了半天,伸爪子替它把最后一个结拨正。
骨笙问:“你跟人订命约,后悔吗?”
白白说:“疼的时候后悔。”
“那为什么还跟?”
“因为后悔也能说。”
骨笙沉默。
门外,阿葵隔着车板偷偷看它们。
她第一次发现兽会自己包扎。
这件事没有让她不怕。
只是让“怪物”两个字裂开了一条很小的缝。
R-9的人把第一桶替代培养质抬下来。
桶盖打开以后,没有肉味。
只有一种潮湿的菌香。
兽群安静得更厉害。
那不是因为不饿。
而是身体认不出来。
骨笙先走过去。
“我吃。”
赫尔子说:“你灵路坏了,试不出。”
一只幼年的赤纹兽从后面挤出来。
它已经饿得肋骨一根根凸起。
母兽死死叼住它的后颈。
卡伦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先验。”
三次检测。
无智慧神经结构。
无意识载体。
无生命锚。
原料是菌质、灵谷副产物和无识培养组织。
没有人。
也没有被抓来顶替人的智慧兽。
幼兽的母亲盯着数据看了很久,才松口。
它自己把幼兽推到桶边。
幼兽舔了一口。
没吐。
第二口。
第三口。
它开始吞。
门前数百只兽都盯着它。
十分钟后,幼兽站稳了。
二十分钟后,它的呼吸平了。
三十一分钟,它甚至抬头叫了一声。
迁徙队里有人哭了。
不是因为高兴。
是因为坡上那两个人已经死了。
如果这种东西早几千年出现,他们不知道还会不会死。
第三十四分钟。
幼兽忽然倒下。
四肢绷直。
牙床开始发黑。
母兽扑过去。
骨笙第一个按住它。
“抽搐!”
“灵路闭锁!”
相位监测器上,原本上升的生命曲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中折断。
赫尔子一步走到桶边。
他没有看萧凌。
只看那只幼兽。
“看见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
“不是习惯。”
三天试验结束前,最难处理的不是兽的饥饿,而是仓库里的账。
替代饲料第一批能撑四十八小时。第二批培养质要从人界运来,跨界运费是旧饲养系统的两倍半。灵兽议事会有人提议先把成年战兽的配额减半,把有限供给留给幼兽。
骨笙反对。
“减半以后,谁去守运输线?”
没人回答。
赫尔子最后把三张纸压在一起:幼兽最低代谢量、运输护卫所需热量、医院储备线。每一项都不能归零。
于是第一份口粮表很难看。没有谁吃饱。
成年护卫拿六成,幼兽按体重和生长期配给,受伤者优先,参与掠食戒断的个体额外增加监测但不增加奖励。最暴躁的几头兽当场掀了桌。
一名人类司机缩在门后,手握扳手。
骨笙没有拔刀。
他把自己那袋口粮倒回秤盘,只留一半。
“我守第一班。”
第二班由另一个曾经咬过人的兽接上。
没有谁因此突然高尚。
夜里仍有两起偷食,三次争抢,一名仓管被抓伤。可清晨盘点时,第一批口粮只少了七份。
七份被单独记在损耗栏。
没写成“转型阵痛”。
也没写成“必要牺牲”。
监测器发出一声长鸣。
门外的孩子们不再哭。
门内的兽也没有动。
三天不吃人的第一顿饭,差点先杀死一只兽。
Related explor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