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药库没有名字
叶会药库少了十三瓶药,却多出了一具尸体。
第二天清晨,许拓带芋思进了迪特斯城西侧的旧仓。这里名义上存放演出器材,地下两层却连着叶会的备用医疗库。门锁没有被撬过,值守记录也完整,死去的库管却倒在最里面的药架旁,手里攥着一张被烧掉半边的领料单。
芋思蹲下去时,右手还在发麻。
她没有碰尸体的脸,先看指甲。
指甲缝里有一点紫黑色粉末。
“不是中毒?”许拓问。
“是。”
“可验尸的人说心脉骤停。”
“毒有很多种。”
芋思把一根细纸条贴到死者舌下。纸条很快浮出淡灰斑纹。
“这是让灵能循环突然塌陷的东西。尸体看起来像透支猝死。你们库里本来有吗?”
“没有。”
“现在也没有。”
许拓皱眉。
芋思看着那张烧毁的领料单。
“所以有人拿走真正需要的东西,再留下一种不属于药库的毒杀人灭口。”
“拿走什么?”
她站起来,一层层看药架。
第六排空了三格。
“原生生能稳定剂、神经迟滞剂、还有能压制费型灵能反噬的旧式注射液。”
许拓听得更糊涂。
“这三种放一起能做什么?”
“单独什么都不是。”
芋思声音很轻。
“如果再加一种米乐城黑市才有的催化盐,可以让一个人的灵能在短时间内看起来像自然失控。也能让某些实验用的变异毒更稳定。”
许拓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芋思把纸条折起来。
“因为我给札虎杰做过这种药。”
空气安静下来。
头顶仓库有工人在搬琴箱,一下一下的闷响从楼板上传下来。
许拓没有骂她。
这反而让芋思不舒服。
“你可以现在把我交给赛琳娜。”
“她知道你是谁。”
“知道多少?”
“够多。”
“包括萧凌养父?”
许拓停了停。
“包括。”
芋思看着死去的库管。
“那她还让我进来?”
“她没让。”
许拓抬起下巴,指了指自己胸口缠着的绷带。
“我自己带你来的。”
“为什么?”
“因为昨晚要不是你,我已经是一张抚恤单了。”
“那不叫还人情。”
“我知道。”
许拓弯腰把死者手里的半张领料单装进证物袋。
“我只是想知道谁在叶会里准备让下一张抚恤单变成我的。”
他们继续往里查。
药库最深处有一道不起眼的小门,门后不是药,而是账。十二年来所有医疗物资、灵能药剂、伤员处置都有纸本备份。叶会不完全信电子记录,这是二阶堂留下的习惯:数据可以被改,纸烧起来至少会留下灰。
许拓翻了两个时辰。
芋思没有帮他翻名字。
她只看批次。
杀手训练让她对编号比对人脸更敏感。人会撒谎,批次不会。十三瓶缺失药剂来自三个不同月份,却都由同一个临时审批口放行。
审批章是戴文波特旧部的格式。
许拓把纸页按住。
“戴文波特的人?”
“章可以偷。”
芋思说,“别急着给死人和叛徒之外的人定罪。”
“他还没死。”
“我说的是库管。”
许拓看她一眼。
芋思继续往下。
领用人名字每次不同,但签字最后一笔都有同样的拖锋。写字的人右手无名指应该受过伤,落笔时会不自觉向外偏。
她见过这种手。
在暗械厂。
那名负责给莫蕾偌实验室送材料的中年股东助理。
“你认识?”许拓问。
芋思没有回答,只把三张签字纸放在一起。
“查这个人的手。”
“名字呢?”
“我不知道他真名。”
“你上次见到他在哪?”
“莫蕾偌的厂。”
许拓脸色沉下去。
芋思合上账册。
“这只能证明有人利用了她的材料渠道。不能证明是她下令。”
“你在替她说话?”
“我是在替证据说话。”
许拓冷笑。
“你以前杀人的时候也这么讲证据?”
芋思没有抬头。
那句话像针,从已经结痂的地方重新穿过去。
“以前不会。”
她说。
“所以现在必须会。”
中午,赛琳娜来了。
她没带护卫,只带了两杯已经凉掉的茶。她看见尸体时没有说话,先俯身替库管把敞开的衣领拢上。
“他女儿十二岁。”她说。
许拓低下头。
芋思站在两步外。
赛琳娜看向她。
“你就是红鬼。”
“曾经是。”
“死人不会因为你换了称呼回来。”
“不会。”
“那你为什么还来?”
芋思指了指药架。
“因为有人还在用我以前参与做出来的东西。”
赛琳娜盯着她。
“如果查到最后是莫蕾偌呢?”
芋思沉默了一会儿。
“照样查。”
“如果是萧凌呢?”
“也查。”
“如果是你以前的人?”
“更该查。”
赛琳娜终于端起一杯冷茶,喝了一口。
“你很会说。”
“我以前也很会杀人。”
“所以我不信你。”
“应该的。”
赛琳娜反而怔了一瞬。
芋思把三张签字纸推过去。
“你不用信我。先查这个人的右手无名指。”
下午,结果回来了。
暗械厂一名叫罗阔的材料经办人,三年前在机床事故里伤过右手无名指。近期他频繁往返米乐城和迪特斯城,名下却没有任何跨城业务。
更麻烦的是,他今天早上失踪了。
赛琳娜看完记录,直接站起身。
“封叶会所有出口。”
许拓立即出去。
芋思却没有动。
“晚了。”
“什么?”
“如果他知道库管死了,昨晚就会走。”
赛琳娜眉头压低。
“那你说他去哪?”
芋思看着被烧掉半边的领料单。
纸边焦黑,却有一小块没有烧透的蓝色印泥。
那不是叶会的章。
是米乐城地下货运站的夜间通行印。
“他不是逃。”
她说。
“他在送最后一批货。”
赛琳娜拿起外套。
“去哪里?”
芋思把领料单转过来。
蓝印下面,有两个几乎看不清的字。
七码。
米乐城第七码头。
许拓刚出门,楼上忽然传来玻璃爆裂声。
紧接着,一只黑金瞳灵兽猫从通风窗跃下,嘴里叼着一截燃烧的纸。
它松口。
纸落在账架中间。
火一下窜了起来。
赛琳娜拔剑。
芋思却先抓住墙上的灭火砂。
“别追猫。”
她将整桶砂砸进火里。
“有人在等我们追。”
火被压下去后,账架边缘还是烧焦了一层。赛琳娜弯腰把几本湿透的纸账抱出来,袖口被黑水浸透。她没有把这些事交给下属,而是一页页摊在地上晾。
芋思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没有做过苦工,指节却因为长期握剑有很薄的茧。
“你父亲教你保存纸账?”她问。
赛琳娜没有抬头。
“他教我,组织最先会忘掉的不是钱,是死人。”
“什么意思?”
“钱少一笔,总有人查。一个底层成员死了,如果没人写名字,几年后就只剩‘损耗一人’。”
她把库管的名字写到一张新纸上。
芋思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过去那些任务记录。札虎杰的账上从不写名字,也不写人,只写“目标已处理”。
原来把人变成数字,不一定要杀死他。
先把名字拿走就够了。
赛琳娜写完,才抬头。
“所以你最好活久一点。”
“为什么?”
“我还有很多名字要问你。”
芋思点了点头。
“可以。”
这不是信任。
但至少是一种比原谅更实际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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