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买命的人
菲塞尔把见面地点选在一间卖热汤的路边铺子。
这不像一个准备交易地下武器库秘密的人该选的地方。桌子挤,客人多,老板娘耳朵好,门口还拴着两头脾气暴躁的驮兽。
可芋思一进门就明白了。
他怕安静。
安静的地方方便杀人。
热汤铺里二十多个人同时说话,锅盖响,碗筷响,孩子哭,没人能无声无息把谁带走。
菲塞尔坐在最里面,瘦得只剩一层脸皮。
“红鬼。”
他看见芋思,第一句话就笑。
“你居然还活着。”
“你也一样。”
“我活得比较不像。”
他给她推一碗汤。
芋思没喝。
菲塞尔看了看她身后。
“萧凌没来?”
“没有。”
“他不信我。”
“他也不信我。”
“那你来干什么?”
“问钥匙。”
菲塞尔笑出声,咳得整个人弯下去。
“果然。所有人最后都问钥匙。”
“你有吗?”
“没有。”
芋思起身。
“等等。”
菲塞尔压低声音。
“我没有钥匙,但我知道谁会来拿。”
芋思重新坐下。
“谁?”
“戴文波特的人,札虎杰的人,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
“特征。”
“黑衣。身边有只猫。”
芋思眼神没有变化。
“什么时候?”
“今晚。”
“你拿什么钓他们?”
菲塞尔从衣领里拽出一小段旧铜牌。
铜牌上刻着皇家武器库早年的维护编号。
“这个只能开外层检修门。”他说,“真正的钥匙不在我手上。”
“在哪?”
“我不能告诉你。”
“那你会死。”
“我本来就在等死。”
他说得很随意,手却一直在抖。
芋思看见他指腹发青。
灵能毒品长期使用后的末梢坏死。
“你多久没停药?”
菲塞尔笑。
“你来谈钥匙,还是来给我看病?”
“都不耽误。”
“我不配。”
“这句话我听腻了。”
芋思把两根新制银针放桌上。
“袖子。”
菲塞尔没动。
“我当年帮雷戈里断了萧凌的腿。”
“我知道。”
“我后来卖毒。”
“知道。”
“也害过很多人。”
“知道。”
“那你还治?”
芋思看着他。
“你以为只有干净的人才配止痛?”
菲塞尔的笑慢慢没了。
他挽起袖子。
针扎进去的时候,他突然问:“萧凌原谅你了吗?”
“没有。”
“你希望他原谅吗?”
芋思停了一息。
“希望。”
“那你为什么装得不在乎?”
“因为希望不是资格。”
菲塞尔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也希望。”
“那就活着做点能做的。”
“比如把钥匙交出去?”
“比如别让下一批人被你卖的东西毁掉。”
菲塞尔没说话。
半碗汤凉了。
傍晚,萧凌还是来了。
他站在铺子门外,没有进。
菲塞尔隔着起雾的玻璃看见他,脸色一下白了。
“你骗我。”
芋思说:“不是我叫的。”
萧凌身边站着艾莉。
再后面是许拓。
菲塞尔起身想走,门口却出现两个陌生男人。
太快。
他们不像叶会的人。
其中一个先看菲塞尔胸口,再看芋思。
芋思意识到自己被利用了。
黑金瞳灵兽猫没有出现。
说明这次不是来观察。
是来收口。
“趴下!”
第一枚灵能弹打碎汤铺玻璃。
人群瞬间尖叫。
萧凌从门外撞进来,艾克弦横扫,把第二枚弹偏向梁柱。木屑炸开,锅里的汤整锅翻倒。
芋思先把旁边孩子拖到桌下。
菲塞尔却冲向后门。
“别跑!”她喊。
他已经出去。
两名陌生人分出一人追。
芋思咬牙跟上。
她左耳听不清身后,右手也握不稳刀,追进巷子时只看见菲塞尔被人按在墙上。
对方刀尖抵住他颈侧。
“钥匙。”
菲塞尔笑得发抖。
“没有。”
“维护牌。”
“给狗了。”
刀尖推进皮肤。
芋思没有扑。
她把一枚装着麻痹药的细瓶丢到地上。
啪。
药液挥发。
陌生人下意识屏息,却还是吸进去一点。
这点剂量不能放倒他,只让他的右腿迟半息。
半息够了。
菲塞尔猛地撞开对方。
芋思左手拔出短刃,刀背而非刀锋击中对方腕骨。对方转身踢来,她来不及避,腹部挨了一脚,后背撞墙。
眼前一黑。
她听见刀落地。
又听见有人喘。
再睁眼时,陌生人已经跑了。
菲塞尔坐在雪水里,脖子流血。
“为什么不追?”他问。
芋思捂着腹部。
“你在流血。”
“又是这套。”
“嗯。”
她跪下给他止血。
菲塞尔突然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落进雪里。
“当年萧凌倒在舞台上的时候,”他说,“我也在旁边。”
芋思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
“我以为只是让他不能跳舞。”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人一旦开始拿别人的一条腿换自己的钱,就会越来越容易。”
“是。”
“你怎么能这么平静?”
“因为我也换过。”
菲塞尔看她。
“那我们这种人是不是都该死?”
芋思把纱布打结。
“我不知道。”
“你不是医生吗?”
“医生只知道哪里在出血。”
巷口传来脚步。
萧凌站在那里。
他显然听见了最后几句。
菲塞尔立刻低头,不敢看他。
很久以后,萧凌说:“铜牌给我。”
菲塞尔从靴底抽出那块维护牌。
“真的钥匙不在我这。”
“我知道。”
“你不问?”
“以后再问。”
菲塞尔手抖得更厉害。
“你还信我有以后?”
萧凌接过铜牌。
“我没说信。”
他转身。
走了两步,又停下。
“别死在札虎杰前面。”
菲塞尔怔在那里。
萧凌没有回头。
那天夜里,许拓从抓到的另一名袭击者身上搜出一张名单。
名单只有七个人。
其中六个是叶会旧成员。
第七个名字,被人用墨重重涂掉。
纸背却留下一道压痕。
芋思用炭粉轻轻扫过。
三个字慢慢显出来。
二阶堂。
许拓脸色立刻变了。
“他们要对创始人下手。”
“未必。”
芋思盯着那三个字。
“也可能只是要他留下的东西。”
萧凌问:“有什么区别?”
“人如果只是钥匙,拿到门以后就会被丢掉。人如果还是障碍,会先被杀。”
菲塞尔坐在墙根,忽然低声说:“二阶堂知道太多旧通道。”
所有人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札虎杰以前骂过一句。”
“什么?”
菲塞尔闭上眼回忆。
“他说,叶会最麻烦的不是赛琳娜,是那个老家伙把每条退路都设计成只有老成员才看得懂。”
萧凌立即看向许拓。
“通知庄园。”
许拓转身就走。
芋思却看见菲塞尔的手一直按着胸口。
她刚才给他的药只能压住戒断反应,不能修复这些年被灵能毒品磨坏的身体。
“你也走。”
菲塞尔苦笑。
“去哪?”
“离这里远一点。”
“你们不需要我了?”
“需要。”
芋思说,“所以更要活着。”
菲塞尔愣了愣。
那一瞬间,他脸上第一次没有投机者的笑,也没有罪人的自嘲。
只是一个很累的人。
“活着真麻烦。”
“是。”
“死倒省事。”
“所以别选省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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