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活证
旧检修港里没有船。
只有一只浮在水面上的铁笼。
黄色信号灯就绑在笼顶,潮水一晃,它也跟着晃。灯下吊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
救我。
许拓骂了一声。
“这么明显?”
萧凌没靠近。
芋思站在岸上看水。
水太平。
检修港外明明有风,这一小片水却像被油压住,连碎浪都没有。
“下面有膜。”她说。
“什么膜?”
“灵能隔离膜。有人把这一段水封起来了。”
萧凌捡一颗石子扔下去。
石子入水后没有沉,停在水下半尺,像落在看不见的布上。
铁笼下面有机关。
许拓绕到侧边。
“笼里有人。”
铁栏后蜷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码头清点员的制服,头发湿透,双手绑在背后。她看见岸上的人,拼命摇头。
嘴里塞着布。
萧凌问:“能救吗?”
芋思说:“能,但先别碰笼。”
她从药箱拿出一只活鼠。
不是实验用的,是昨夜救济站厨房抓到的。阿槐本来要扔,她留下了。
芋思把细线拴在鼠笼上,慢慢放到水面。
刚靠近铁笼三尺,鼠突然僵住。
四肢抽搐。
芋思立刻拉回。
鼠还活着,瞳孔却扩得很大。
“精神麻痹阵。”
萧凌皱眉。
“能破?”
“强破会先伤笼里的人。”
“那怎么办?”
芋思看着水下那层膜。
“它需要能源维持。”
“找核心?”
“或者让它自己耗完。”
女人在笼里越来越急。
她拼命用肩膀撞栏杆。
芋思看她的脸色。
“等不了。”
她把一根艾克弦调音针递给萧凌。
“你能不能只扰乱它,不打碎?”
萧凌接过。
“范围?”
“别超过两成。她可能已经被药物压低灵能,阵法一乱太狠,她的心也会跟着乱。”
萧凌蹲在岸边,把艾克弦横在膝上。
没有弹曲。
只拨了一根弦。
第一声很轻。
水下的膜起了一圈细纹。
第二声,铁笼旁浮出四个暗点。
阵眼。
第三声刚要落,芋思忽然抬手。
“停。”
“怎么?”
她盯着女人脖子。
那里有一根极细透明管,另一头穿过笼底。
女人不是单纯被困。
她还在输药。
“先断药。”
芋思把短刃绑在长杆上,沿水面慢慢伸过去。
精神阵对死物反应很小。
刀尖碰到透明管。
女人看懂了,尽量不动。
芋思左手一点点压杆。
右手吊着,帮不上忙。
风吹过时,杆头会偏。她只能用肩和腰去校正。
刀刃终于切断软管。
管内涌出淡红液体。
女人身体立刻剧烈抖动。
“就是现在。”
萧凌拨弦。
四个阵眼同时暗了一瞬。
许拓把预先套好的绳钩甩出去,挂住铁笼顶环。
叶会两个人一起拉。
铁笼离开那片水时,底部机关发出尖啸。
远处立刻响起脚步。
萧凌拔剑。
“有人来了。”
芋思没抬头。
笼子上岸,她先剪绳。
女人嘴里的布一拿掉,第一句话不是求救。
“别让他们拿我的脸。”
芋思一顿。
“什么意思?”
“他们给我做了三张脸。”
女人嘴唇发紫。
“不是假的面具……是身份。”
她胸口起伏越来越快。
芋思给她喂了一小口解剂。
“慢慢说。”
“我叫余岚,七码头清点员。我三个月前签过恒汐贸易行的货……后来发现每次送来的箱子重量和单子不对。我去找主管,第二天就被抓了。”
“谁抓?”
“莫蕾偌的人先抓。”
许拓脸色一变。
余岚却继续:“后来又换了一批。穿黑衣,不听她的。”
芋思问:“你怎么知道?”
“他们吵过。”
“吵什么?”
“她说实验还没结束,不能转人。黑衣人说‘第七队不等工程师的良心’。”
萧凌的目光一下沉了。
芋思没有接那个组织名。
她只问:“三张身份是什么?”
“第一张,是我自己的。第二张,是死掉的文书。第三张……”
余岚开始喘。
芋思按住她胸口。
“别急。”
“第三张是菲塞尔。”
周围一下安静。
“他们用他的脸?”
“不是脸。”余岚摇头,“是他的灵能波形、体温、血样……还有他在门禁里留下的旧记录。”
“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已经进过真正的武器库。”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下。
他们一直以为菲塞尔偷出钥匙以后,价值在于知道通道。
原来不是。
他本人已经成为一张被系统认可过的“通行记录”。
活证。
芋思终于明白冷库里那句“活证继续”是什么意思。
不是让菲塞尔活着作证。
是把活着的菲塞尔做成证件。
远处弩箭破风。
萧凌侧身挡住。
“带她走!”
许拓背起余岚。
芋思跑了两步,右臂在吊带里猛烈撞胸,麻木的指尖忽然传来一阵针刺似的痛。
这是好事,也不是好事。
神经不是死了。
却可能在错误地恢复。
她没时间判断。
第二支弩箭射在岸边。
箭头落水,水面立刻泛黑。
芋思一眼认出。
“别进水!”
追来的人不是码头雇工。
四个人,全戴灰面罩。后面还有一台轻型暗械傀儡。
萧凌可以打。
但岸边还躺着余岚。
芋思把药箱扔给许拓。
“带她先走。”
“你呢?”
“我留下解阵。”
“你手——”
“左手还在。”
她没有逞强冲上去。
而是退到刚才的精神阵旁。
那层水下膜还没有完全消失。
她拿起被切断的输药管,把追兵射来的毒箭头塞进去。
许拓看懂一半。
“你要干什么?”
“让他们自己的阵吃自己的毒。”
“会不会炸?”
“不会。”
芋思停一瞬。
“应该不会。”
萧凌回头看她。
“‘应该’?”
“你想听好消息还是实话?”
“实话。”
“可能会把半个港口的人震吐。”
“比死好。”
萧凌一剑逼退追兵。
“做。”
芋思把管路接回水下阵眼。
毒液进入。
精神阵本来只识别灵能波动,遇到强烈神经毒后开始误判。四个阵眼先后亮起,像四只突然睁开的眼。
追兵冲到三尺范围。
第一人动作一僵。
第二人跪下呕吐。
暗械傀儡没有神经,继续向前。
萧凌直接切断它一条机械腿。
阵没有爆炸。
但港口上所有活人都在一瞬间感到恶心。
芋思也一样。
她扶住石桩吐了两口酸水。
右手中指突然痉挛,指节蜷起,怎么也伸不开。
她用左手一点点掰。
疼从麻木深处钻出来。
萧凌解决最后一个追兵,走回来。
“手怎么了?”
“神经反跳。”
“严重吗?”
“现在不知道。”
“你每次都不知道。”
芋思看他。
芋思看了一眼自己发白的指节。
“身体不会提前告诉我结果。”
她把中指掰直。
“先走。”
回救济站以后,余岚睡了整整六个时辰。
醒来时,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脸。
“还是我的?”
芋思递给她一面铜镜。
“目前是。”
余岚看了很久,突然哭了。
没有声音。
只是眼泪一直掉。
芋思没有劝。
有些人被夺走钱,有些人被夺走名字。余岚最怕的是醒来以后,连“自己是谁”都要靠别人确认。
余岚喝完半碗米汤后,突然问:“我还能回码头吗?”
没人立刻回答。
艾莉看过她被盗用的三套身份记录。原来的工号已经同时出现在两处禁区和一桩尸体转运里。即使叶会相信她,皇家审查也不会因为一句“她是受害者”就自动消失。
“短时间不能。”艾莉说。
余岚捧着碗,指尖一点点收紧。
“我娘和女儿都靠我的工钱。”
“我们会给你临时安置。”许拓说。
余岚摇头。
“我问的不是有没有饭。我问我以后还是不是余岚。”
屋里没人能用一句话回答。
芋思坐到她对面。
“你是。”
“可门不认。”
“门不是人。”
余岚笑得很难看。
“现在这个城里,门比人管用。”
芋思没有反驳。
这就是他们追这条线的另一笔代价。活证计划不必杀掉每个试验者,只要把一个人的身份污染到处处被怀疑,就足以让他从自己的生活里消失。
芋思把一张纸推过去。
“把你记得的工作细节写下来。谁能证明你哪天在哪,哪些账是你亲手签的,哪些班有人和你一起值。越琐碎越好。”
“有用吗?”
“可能有。”
“又是可能。”
“嗯。”
余岚盯着芋思一会儿,拿起笔。
第一行写的是:每周三,我给六码头那只跛脚黄狗留半个馒头。
许拓愣了。
芋思却说:“写。”
一个人的身份有时候不是章、卡和灵能波形。
也可能是只有同事知道她怕鱼腥、只有女儿知道她睡前会哼什么歌、只有一条跛脚狗知道周三有人给它留半个馒头。
这些东西进不了门禁系统。
却比门禁更像一个人。
晚些时候,艾莉带来一个结果。
恒汐贸易行的仓租不是现金付的。
表面现金,背后有人用一张被冻结的叶会项目卡做了担保。
卡属于莫蕾偌早期的暗械研发项目。
萧凌问:“能证明她租仓吗?”
艾莉摇头。
“只能证明有人利用了她的项目权限。”
“她自己也可能利用。”
“是。”
赛琳娜站在窗边。
“菲塞尔还活着吗?”
芋思看向余岚。
余岚点头。
“至少我被转走前,他还活着。”
“多久前?”
“一天半。”
萧凌立即问:“在哪?”
“我不知道真正地址。”
余岚闭眼努力回忆。
“但每次他们把我运走,车都会先经过一段很长的下坡。然后没有车轮声,只有链条声。最后……能听见水压在墙外。”
许拓拿出地图。
七码头以西,有三个能满足条件的地下空间。
两个早已塌陷。
剩一个,是旧军港的潮汐货井。
芋思看着地图。
货井下面连接的不是普通仓库。
是战时留下的水下维修廊。
再往外,就是深水。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废机库轨道、地下武器库、恒汐旧仓会出现同一种蓝黑粉末。
它们不是三个地方。
是一条链的三个门。
而菲塞尔,正在被做成第四扇门。
Related explor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