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海岸疗养院
疗养院的窗户全开着。
这不正常。
冬末海风带着盐,病房为了保温通常只留一条缝。可整栋三层小楼的窗帘都被风吹得向外鼓,像里面刚有人匆忙把所有气味放走。
医疗车停在后院。
司机不见了。
芋思没有进门,先在门框外写下时间。
二十一点十二分。
萧凌复读一遍。
她才进去。
大厅没有血。
地上有一只摔碎的药瓶。
瓶签是札虎杰长期使用的稳定剂,批号与旧仓一致。叶会的人拍照、封存,再由私人医师远程确认瓶型。
莫蕾偌站在楼梯口。
“他在这。”
芋思说:“他来过。”
“你真烦。”
“你已经说过。”
“这次你记得?”
芋思想了想。
“记得。”
二楼最里侧的病房有使用痕迹。
床单尚有体温。
桌上三杯水,一杯没动,两杯喝了一半。垃圾桶里有呕吐物,夹着一点未完全溶解的黑色药膜。
芋思只观察。
海工医师取样。
“梦境药代谢残留。”
私人医师通过影像说:“札老板最近确实会吐这种黑膜。”
证据又近一步。
可人不在。
窗边有一串湿脚印。
脚印走到墙前消失。
莫蕾偌敲了敲墙。
空的。
暗门后是向下的坡道。
风从里面往上吹,有很明显的海腥味。
萧凌没有马上下。
“先查楼里还有没有人。”
这一决定救了一个护士。
她被锁在储物间,因吸入镇静气体昏迷。如果他们直接追暗门,等海风把温度再降一点,她可能死于失温。
芋思不能独立用针,只和海工医师一起给她复温、补液。
护士醒来以后第一句话是:“别下去。”
“为什么?”
“下面不是路。”
“那是什么?”
“换车间。”
她说,疗养院地下有一条旧海蚀洞,过去运送康复设备。最近三个月被重新启用。每次札虎杰来,只在楼上停二十分钟,之后从地下转移。
“转去哪?”
“我不知道。我们不许下。”
“谁来接?”
“穿灰衣的人。”
“三根天线?”
护士愣了一下。
“我没见过天线。”
她又想了很久。
“但他们袖口有三条线。”
不是同一个证据。
却可能属于同一套识别体系。
芋思把“可能”写得很大。
莫蕾偌看着暗门。
“又让他跑了。”
萧凌说:“至少确认他还活着。”
“你们今天就想确认这个。”芋思说。
莫蕾偌回头。
她的脸上没有胜利。
“是。”
她走到药瓶旁,隔着证物袋看那层残留。
“而且确认他已经在失稳。”
“所以呢?”
“所以不能现在用母剂。”
芋思没说话。
这是莫蕾偌自己得出的结论。
札虎杰越虚弱,越不是“随便一针就能解决”的时候。
因为他周围的系统、护卫、能源和地下设施仍在。
杀一个人很容易。
不拿别人垫在下面,难得多。
他们封存病房后准备撤。
芋思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
“我是不是来过这里?”
萧凌说:“今晚第一次。”
“不是今晚。”
她看着大厅墙上的旧照片。
照片里是疗养院建成时的医护合影。
最角落有一个年轻女人。
芋思不认识脸。
可那女人胸口别着一枚她童年医训室里见过无数次的银叶徽章。
她的医术,不是札虎杰凭空找来的。
那批训练她的医者,可能就来自这里。
右手杀人的课程来自地下基地。
左手救人的课程,却沿着另一条路,回到这座靠海的小楼。
芋思看了很久。
记忆干扰没有吃掉这一幕。
至少现在没有。
她把照片拍下。
没有给它写意义。
只写事实:
银叶徽章,与早年医训标识一致。
刚收起记录板,地下暗道深处传来远去的机械声。
叶会技术员贴地听了几秒。
“不是汽车。”
“是什么?”
“像轨道车。”
菲塞尔从远程通讯里听见,沉默了一会儿。
“疗养院地下如果接旧海蚀洞,轨道可能能通外海维护线。”
莫蕾偌抬头。
“又回三天线。”
萧凌说:“也可能回别的海口。”
芋思点头。
这一次,她没有急。
因为他们终于把两条本来分开的线接在了一起:
札虎杰的身体正在失稳。
而他的退路,正在朝海里缩。
他们离开疗养院时,海上起了雾。
芋思走到车边,又低头核对了一次手腕。二十一点十二分,稳定剂碎瓶,护士,银叶徽章,地下轨道。五项都还在。
她把它们念给萧凌听。
萧凌只回了一句:“对。”
这句“对”并不安慰人,却让她确定刚才那段时间真的存在。
车门关上前,她回望三楼。
所有窗户仍旧开着。
风把白色窗帘吹出楼外,又慢慢吸回黑暗里。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记忆也许会被药切断,证据也会被火烧,人的身体更会坏。
所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留下不止一个见证。
她在记录板最后补了一行:
从下一轮起,任何与札虎杰、三天线、母剂有关的关键结论,至少三方交叉确认。
写完,她没有问自己是不是以前写过。
她把板递给另外两个人。
让他们也留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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