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不给怪物命名
第一名撤上来的适配者咬断了自己的输液管。
血喷在芋思灰色袖口上。
两名皇家护卫立刻拔枪,其中一个喊:“按住这个怪——”
“别叫。”芋思打断他。
“他要伤人!”
“他在窒息。”
适配者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背部有大面积硬化兽纹。他离开海底原生生能循环不到八分钟,肌肉便开始强直,牙齿因为缺氧打颤。护卫看到的是攻击动作,芋思先看到嘴唇颜色。
“窗帘拉上。”
没人动。
“拉上!”
唐茵最先反应过来,把医疗帐四面的帘子全部放下。
光线一暗,男人挣扎立刻减弱。
“他对强光过敏。”芋思说。
苏岑躺在旁边病床,声音还很虚:“二床的人都这样。”
“二床?”
“闻医生按症状排,不按编号。”
芋思让护卫退到两米外,再让军医把雾化液浓度调低,不是调高。
年轻军医迟疑:“他不是缺原生生能吗?”
“缺,但一次灌太多会被幽雾残留反压。”
三系能源不是越多越好。
她把男人的手腕固定在软垫上,没有用金属锁。
男人仍在抓。
右手正好抓住她失去触觉的那只手。
指甲划破皮肤。
芋思没感觉到。
唐茵先看见血:“你的手。”
芋思低头,才发现虎口被划开。
她把右手抽出来,让人消毒。
“继续看病人。”
“你不疼?”
“不疼更麻烦。”
男人的呼吸慢慢恢复。
他松开牙关以后第一句话是:“我没疯。”
“知道。”
“他们说我会疯。”
“谁?”
“上面的人。”
“哪个上面?”
男人摇头,不肯再说。
芋思没有追问。
先给他喝一口温水。
他吞咽很慢,半杯水花了五分钟。喝完后,他盯着芋思手上的伤。
“我抓的?”
“嗯。”
“对不起。”
“下次想抓东西,抓床单。”
男人真的抓住床单。
这种服从让护卫更加不安。
像训练过的动物。
芋思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她没有训斥,只让每个进入医疗帐的人先读门口新挂的牌子:
【这里的人先按伤员处理,再按证人处理。不得使用“怪物”“样本”“货物”称呼。】
赛琳娜看见牌子,问:“谁写的?”
“唐茵。”
唐茵在旁边说:“我字好看。”
这是一句很普通的自夸。
帐里有人笑。
适配者也跟着笑了一下,虽然他可能根本不知道笑点。
生活有时就是这种东西。
没有治愈谁。
只是让一碗粥、一个字、一句不好笑的话,在大事之间占一点位置。
第二批转运上来四人。
第三批六人。
芋思的左手越来越疼。
从左拇指根部开始,疼痛沿手腕向上。她知道这是长时间精细操作造成的肌腱炎症,不是灵能反噬,也不神秘。
她给自己缠了固定带。
年轻军医问:“还做针吗?”
“今天只做必须我做的。”
“哪些算必须?”
芋思想了一下。
“你做不了,又不能等的。”
这是她第一次给“必须亲手”设门槛。
以前她会把所有病人都当成自己的债。
现在她知道债不能靠把另一只手也弄废来还。
第四批转运时,闻素仍没上来。
海底通讯断断续续。
萧凌他们在拆第二圈与内环之间的能源耦合。按照莫蕾偌画的图,工兵已经把十二床病房从武器主供能中分离出七成,但剩下三成经过首代稳定器。
那一段不能硬切。
莫蕾偌坐在平台控制室里远程指导。
她右手还能操作。
左前臂则用固定带绑在胸前,避免无意识用力。
“第三路阀别关。”她说。
工兵问:“为什么?”
“关了会让原生生能回流。”
“回流有什么问题?”
“克制青晶主干,主干保护会自动用幽雾瓦斯补偿。”
“然后?”
“然后你们在病房边上点一颗炸弹。”
工兵的手立刻离开阀门。
莫蕾偌靠回椅背,冷汗顺着鬓角往下。
芋思从医疗帐出来看她。
“休息十分钟。”
“我坐着。”
“脑子也要休息。”
“你什么时候开始治脑子了?”
“你现在说话开始重复,算症状。”
莫蕾偌闭嘴。
两个人隔着控制台坐了一会儿。
外面有人晾洗过的绷带。
海风很大,白布条在绳上啪啪响。
莫蕾偌忽然问:“闻素如果活着出来,会被审吗?”
“会。”
“她救了这么多人。”
“也签过四次手术。”
“你倒真公平。”
芋思看着自己的右手伤口。
“不是公平。”
“那是什么?”
“我只是受够了有人拿后来做的好事,回头给以前的坏事改名字。”
莫蕾偌没说话。
“也受够了有人拿以前的坏事,证明后来所有好事都是假的。”
“包括你?”
“包括我。”
“萧凌还是恨你。”
“嗯。”
“你难受吗?”
“难受。”
“那你还总往他附近凑?”
芋思看她一眼。
“我在救病人。”
莫蕾偌笑了一下,笑到肋骨疼,又立刻皱眉。
通讯器里突然传来闻素的声音。
“芋思。”
她们第一次直接说话。
“在。”
“苏岑怎么样?”
“活着。认了名字,但记忆不完整。”
那边停了一会儿。
“好。”
“你什么时候上来?”
“最后六个稳定后。”
“你自己呢?”
“还行。”
“不是医学描述。”
闻素似乎也笑了一下。
“难怪他们烦你。”
“谁?”
“很多人。”
芋思想问更多。
闻素却先说:“有件事你得知道。”
“说。”
“鹰斯尔不是第一个想做灵兽人适配的人。”
芋思没有立刻回应。
这是一个重要新信息。
闻素继续:“他接手的是更早的旧项目。七队把它变成自己的。他恨神族,因为自己就是被改造过的灵兽人,可他后来又用同样的方法证明自己能制造一个不受神族控制的新族群。”
“他知道矛盾吗?”
“知道。”
“那为什么不停?”
“因为人能承认自己受过伤,不一定能承认自己也在制造同样的伤。”
控制室里安静下来。
芋思看着手上新缠的绷带。
这句话不只说鹰斯尔。
“内环是什么?”她问。
“不是病房。”
闻素说。
“是他真正准备给灵兽猫用的转化区。稳定器在那里。”
“蓝灵晶石?”
“也在那里。”
莫蕾偌立刻坐直。
芋思按住她右肩。
“你不去。”
“我没说——”
“你眼睛已经说了。”
通讯里闻素问:“莫蕾偌在?”
“在。”
闻素沉默两秒。
“别让她进内环。”
莫蕾偌的脸色变了。
“为什么?”
“里面有一套旧阵。”
“什么阵?”
闻素没有回答。
背景忽然传来爆炸。
通讯断掉。
监测屏上,第二圈六个生命信号同时变红。
芋思站起来。
她的第一反应仍然是往门外冲。
跑到第二步,左手腕痛得一抽。
她停住。
不是退缩。
她转头对年轻军医说:“把应急床全腾出来。唐茵,按刚才分类。苏岑,能说话就告诉我们每个人怕什么。”
然后她对赛琳娜说:
“我不下去。”
赛琳娜看她。
芋思把药箱打开,左手一件件把最需要的东西摆好。
“让他们送上来。”
这句话很难。
比冲进海里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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