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不是每个裂口都要马上撕开
旧外箱转入新箱的操作在上午十点零二分开始。
三个人在场。
一名律师。
一名安全负责人。
一名物证管理员。
桌上没有任何供能设备,只有机械锁、纸质清单和一只铺着白色软垫的新箱。
旧箱被放在无源操作台中央。
第一把锁开。
第二把锁开。
箱盖掀起。
里面不是裸露的硬币。
是一只透明内封袋,外加一只薄陶瓷托盒。
硬币平放在托盒中央。
隔着袋子,只能看见它暗淡的边缘和那些已经被旧图录比对过的纹路。
律师先念编号。
管理员对。
安全负责人再读一遍。
三个人确认一致。
“转。”
管理员戴着无粉手套,托住陶瓷盒两侧,没有触碰封袋本身。
刚抬起两厘米,他停了。
“右下角。”
律师靠近看,没有碰。
内封袋右下角的压合边缘有一段颜色发白。
不是裂开。
像塑料长时间折压后的疲劳纹。
安全负责人立刻说:“放回。”
陶瓷盒重新落进旧箱。
操作暂停。
管理员调出此前交接照片。
皇家物证库时期,那一角已经有很浅的白痕,只是当时更短。
这几次搬运后,白痕延长了不到一厘米。
封口仍连续。
没有孔。
没有液体。
没有硬币外露。
律师问:“要不要换袋?”
管理员说:“按物证保存规范,出现材料疲劳应该换。”
安全负责人问:“换袋需要开封?”
“需要解除旧封,把物品转入新袋,再重新编号。”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这不是为了测试硬币。
也不是为了让萧凌接触。
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保存问题。
可一旦开封,原先那层“任何人都不碰到硬币”的物理边界就会消失几分钟。
律师说:“今天不换。”
管理员抬头:“继续放旧箱?”
“先把整个旧箱连内袋一起放进新箱,双层保管。发书面风险评估。没有必要,不开内封。”
“如果裂口继续长?”
“每天外观检查。任何变化再处理。”
安全负责人点头。
新箱因此变成了一个更大的盒子,旧箱整个被放进去。
新的机械锁扣上。
操作结束。
硬币仍没有出来。
十一点,律师把处置记录发给萧凌,只要求他确认已知情,不要求他决定技术方案。
萧凌看见“内封袋材料疲劳”几个字,第一反应是问:“会漏出来?”
律师回复:
【目前不会。封边连续。已双层保管。】
【是否需要更换封袋,将由物证与安全人员评估。不会进行功能测试。】
萧凌回:
【我不到场。不要因为我催进度。】
他把终端放下。
护士正在给他的右小腿做热感记录。
今天不走。
只做踝泵和轻度关节活动。
右脚踝旧图腾因前一天绑带摩擦留下的红已经退了一半。
护士涂完保护膏,说:“明天看情况恢复五步。”
“六步呢?”
“先五。”
“我已经从六退到五。”
“康复不是排队,前面的人走了你就自动往前。”
萧凌笑了笑。
“你们最近说话都像芋思。”
“那我得收咨询费。”
隔壁小会议室里,芋思正在听旧案组的新进展。
雷戈里物流壳公司的内部惩戒账找到了。
不是完整账本。
只有两页复印件,从另一起财务案的旧证物里翻出来。
其中一条写:
【宋:私留副钥,误开后门,罚四。伤处自理。】
日期是周钊案后四个月零三天。
没有全名。
没有说明“罚四”是什么。
也没有写哪扇后门。
调查员把原件影像放大。
芋思盯着“伤处自理”四个字。
年轻军医问:“会不会就是少两根手指?”
“可能。”
调查员说:“不能直接这么连。”
芋思点头:“不能。”
“但至少现在有一条同期记录,能说明壳公司内部确实有一个姓宋的人,因为‘副钥’和‘后门’被处罚。”
“罚四可能是钱,也可能是别的。”
“对。”
芋思问:“字是谁写的?”
“账房人员,已死。”
“雷戈里签过吗?”
“这一页没有。”
“那先别把他写进结论。”
调查员看着她:“你以前不是最想把雷戈里找出来?”
“现在也想。”
“那为什么一直替他挡?”
芋思抬眼。
“我没替他挡。我只是不想拿我恨他,替证据多写一行。”
调查员没再问。
第二页账上还有一条更旧的记录:
【北郊站清理,二人。旧医袋一,退库。】
日期正是周钊失踪后的第二天。
“旧医袋”没有编号。
去向写的是“退库”。
库房名称只剩一个字:西。
札虎杰当年有三个带“西”字的仓库。
两个已经拆了。
一个后来被皇家护卫军查封,如今仍保存部分纸质库存档案。
旧案组决定申请开库。
芋思说:“我去不了。”
调查员说:“本来也不需要你去。”
“如果有医疗器材?”
“拍编号给你确认。”
“只拍器材。不要拍私人遗物。”
“记得。”
这条线终于给了一个可以去的地方。
却没有给任何人一个可以马上下结论的答案。
午后,芋思右手烫伤的痂自然脱了一小块。
下面皮肤浅红。
年轻军医用棉签轻碰她食指指腹。
“感觉?”
“没有。”
换到虎口。
“有一点压。”
“冷热?”
“分不出。”
“疼?”
“轻微。”
结果和前几天差不多。
没有奇迹。
康复师给她一套新的训练:不用针,不碰药,只用不同大小的软木块练抓放,而且每次必须看着手,避免因为触觉缺失用力过度。
芋思做了十次。
第八次,软木块从指间掉到地上。
她下意识弯腰去捡。
年轻军医先捡起来。
“我可以。”
“知道。”
“那为什么抢?”
“因为你左腕又要撑椅子。”
芋思没说话。
第九次,她重新抓。
第十次,放稳。
康复师在记录里写:
【视觉代偿可行;右手精细控制仍不足;继续禁止侵入性操作。】
芋思听完,说:“把‘可行’改成‘初步可行’。”
“你今天怎么专门跟形容词过不去?”
“形容词最会骗人。”
傍晚,萧凌收到艾莉通过律师转来的共同财产清单修订。
她把自己目前短租公寓的押金明确列为个人生活支出,不从共同账户报销。
萧凌看完,回了一条:
【不必分这么细。】
艾莉十分钟后答:
【现在必须分。以后能合在一起的时候,再合。】
这句话没有承诺日期。
也没有说他们一定能恢复原来的生活。
萧凌却把它留在屏幕上很久。
他的胸核检查仍然是安全共振余量为零。
凌音战甲停机。
右腿明天最多五步。
他能做的事还是很少。
可“以后”两个字第一次没有像威胁。
夜里十一点,律师保管室完成外观检查。
新箱锁完好。
旧箱在里面。
内封袋右下角的白痕没有继续延长。
值班人把尺寸写进记录:
十八毫米。
第二天仍测十八毫米。
第三天如果还是十八毫米,就继续观察。
如果变长,才启动换袋评估。
他关门前,把地面检查了一遍。
没有松动螺丝。
没有积水。
没有碎片。
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一枚硬币无缘无故滚出去。
康复公寓里,萧凌已经睡了。
脚踝盖在被子下面。
芋思也关了灯。
她的药箱在门边。
第二天,旧案组要去开那座“西”字旧库。
律师事务所要再次量那条十八毫米的白痕。
两个地方相隔很远。
两件事看上去毫无关系。
这一次,它们确实没有关系。
世界没有义务把每一个裂口都立刻撕开。
有些东西先裂一点。
再等人以为它已经稳定。
第二天清晨,旧案组出发前给芋思发来旧库平面图。
她只看了功能区标号。
仓门。
旧药柜。
排水槽。
废弃员工休息室。
调查员问:“有印象吗?”
“没有去过这座库。”
“雷戈里带你去过别的‘西’字仓?”
“西三码头仓。不是这里。”
“能不能凭布局判断是不是札虎杰体系?”
“不能。旧仓库都长得差不多。”
调查员说:“好。”
“如果找到旧医袋,先不要让我看袋里个人物。”
“为什么?”
“‘医袋’不等于我的。也可能是病人的。”
“如果有名字呢?”
“先由你们确认归属。”
通话结束。
年轻军医把早餐推到她面前。
粥温度刚好,不需要她用右手试。
芋思喝了一口。
“你现在连粥都先给我测温?”
“烫伤还没好全。”
“我眼睛能看。”
“蒸汽也会骗人。”
芋思没有反驳。
窗外天色很淡,远处屋顶上停着三只灰鸟。最小的一只总抢不到位置,被另外两只挤到排水管边。过了一会儿,它自己跳到更高的天线上。
年轻军医顺着她的视线看。
“看什么?”
“鸟。”
“然后呢?”
“没有然后。”
芋思低头继续喝粥。
以前她看到任何东西都要问用途。
窗能不能翻。
鸟会不会惊动守卫。
水沟能不能藏刀。
现在有些东西不必成为线索。
这也是她还在学的事。
九点零七分,旧库的第一道门被打开。
调查员没有实时给她直播。
只按约定发来一句:
【已进入。未发现需要你即时辨认的物品。】
芋思回:
【收到。】
然后把终端扣在桌上。
她今天还有两个远程病人。
旧案会继续。
身体也会继续坏、继续恢复一点、再坏一点。
赎途不是一条只朝一个方向的路。
至少今天,她不追着那扇刚打开的旧仓门跑。
她先把眼前这碗粥喝完。
窗外的风把屋檐水珠一颗一颗吹落,没人催它们快一点。
中午前,旧库里果然翻出一只已经发霉的医用帆布袋。
调查员没有立即说它属于谁。
他先拍袋口编号。
编号前两位与札虎杰旧药厂的物资编码一致,后四位却被墨水覆盖。
袋里只有几件生锈器械和一张被水泡开的领用单,没有姓名。
调查员按约定只把器械编号发给芋思。
芋思看完说:“型号我用过,札虎杰体系很多诊所也用。不能认成我的。”
“领用单上可能有字。”
“你们先做修复。”
“如果修出我的名字?”
“再通知我。”
“如果不是?”
“也通知。别只告诉我对我有利的结果。”
调查员回了一个“好”。
十五分钟后,器械被重新装袋。
没有人因为终于找到“医袋”,就宣布案子破了。
那座旧库沉默了二十多年。
多等一次纸张修复,不会比错认一个名字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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