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城市只有十一秒
正午前十分钟，安塔利斯所有钟都被人调快了一分钟。
这是艾莉的主意。
“既然他们需要全城同时进入第十二息，我们就先把‘同时’毁掉。”
官方时钟不能改。
民用钟可以。
于是修表匠、学校、餐馆、车站小卖部、街边理发店，只要愿意帮忙的人，都把自己的钟拨乱。
有人快十五秒。
有人慢二十三秒。
还有个卖鱼的老头直接把钟拆了，说自己一辈子也没准时过，不差今天。
莫蕾偌听完只说了一句：“人才。”
城市广播塔失去了一半功能，只能用最老的模拟线路。
我们没有足够的设备覆盖三十七个城区。
最后把任务拆给了两千多名艾克弦老师、街头演奏者和接受过基础课程的学员。
规则只有一个。
无论听见什么，第十一息时，制造一个错误。
弹错一个音。
敲一下锅。
咳嗽一声。
踢倒椅子。
人不需要完美。
今天，不完美反而能救命。
正午到了。
第一块屏幕亮起。
我没有看。
我坐在广播塔地上，膝盖绑着冰袋，左臂吊在胸前，只剩右手还能拨弦。
艾莉坐在旁边，面前摊着三十七份紧急免责与公共救助文件。
她已经连续二十多个小时没睡。
莫蕾偌靠在主机柜边，右手固定在硬板上，只用左手监测城市波形。
狼白白伏在我的脚边。
它后腿肿了一圈。
第一息。
屏幕里的呼吸提示开始。
第二息。
城北传来琴声。
第三息。
东区有人敲盆。
第四息。
南站汽笛提前响了。
第五息。
监测图上原本整齐的波峰开始出现毛边。
第六息。
第七息。
第八息。
有人没有跟上。
三家医院同时报出灵能眩晕。
我右手拨弦，用最简单的节拍把附近频率拉回来。
第九息。
胸口旧痕开始发冷。
我忽然看见迷穀花树下有个人回头。
看不清脸。
我知道自己应该认识。
没有追。
第十息。
莫蕾偌喊：“主波要合了！”
第十一息。
整个城市乱了。
不是崩溃。
是故意的乱。
两千多处声音同时偏离节拍。有人弹错音，有人吹哨，有孩子在学校操场把铁桶踢下台阶。数不清的小错误像石子落进一面本来平静的湖，把十二息的完整波形打得支离破碎。
蓝色抽取线刚在地下成形，就因为无法同步而自行分裂。
屏幕里的课程仍固执地进入第十二息。
可没有一座城区真正抵达同一个第十二息。
城市没有被称起来。
莫蕾偌一拳砸在机柜上。
用的是左手。
“成了！”
下一秒，她整个人顺着机柜滑了下去。
我扑过去。
她右手固定板下面正在渗血。
持续高负荷远程控制让原本受损的神经发生二次灼伤。医生后来告诉她，至少有两根手指的精细触觉可能很难完全恢复。
她听完第一句话是：“焊枪还能拿吗？”
医生骂她。
她才满意。
城市保住了。
广播塔烧掉两套主机，工作室借出去的七十三把艾克弦坏了二十一把，三台移动校准器彻底报废。
艾莉那笔私人担保没有自动解除。
我们赢得很穷。
傍晚的时候，西六区的孩子给我送来一只铁锅。
锅底全是凹坑。
“老师，我妈说这个救过我们的命。”
我问：“还能做饭吗？”
孩子摇头。
“那挺可惜。”
他想了想。
“可我们还活着，可以再买锅。”
我没有接上话。
这句话比很多英雄宣言都更像活着。
夜里，城市能源曲线终于恢复正常。
只有皇宫内海下面，有一个点始终没有参与十二息同步。
它从头到尾都是十一息。
莫蕾偌盯着那个巨大的生命波形。
“这不是机器。”
我问：“是什么？”
屏幕上，那个波形翻了个身。
整个内海水位同时抬高了半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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