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冰原枯骨,六芒残章
萧凌脚下的冰壳塌下去时,一只人手先从雪里伸了出来。
不是活人。
五根指骨保持着抓握的姿势,腕部还套着一截锈蚀护甲。冰层裂口向四周扩开,黑紫色的旧血痕和幽蓝细纹一起暴露在风里,像有人把三千年前的一瞬重新翻到光下。
萧凌立即停住灵能运转。
历希明教过他,陌生遗迹里最危险的不是看得见的机关,而是你不知道自己正在喂养什么。
他把艾克弦从背后取下,没有拨弦,只用木质琴颈挑开浮雪。
黑衣人站在十几步外。
迭代七号的黑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锁骨附近的幽蓝纹路时明时暗。它与萧凌体内某种同源波动互相排斥,也互相牵引。几日前,两人在克斯雪山外围共同躲过黑龙蛇的追杀,此后谁也没有真正说过“同行”,却都沿着同一股异常锁链反应向山腹移动。
“别碰甲。”
黑衣人说。
萧凌抬眼。
“你知道是什么?”
“知道它会记住人。”
风把后半句话割碎。
萧凌改用一根枯木拨开护甲。
整具骸骨慢慢显出来。
死者单膝跪着,胸骨向前塌陷,身前压着一个已经腐烂的布包。包里没有武器,只有一只儿童木哨和三枚磨得发亮的艾尔达旧币。
不像来抢宝藏的人。
更像一个出门前答应过谁会回去的人。
萧凌没有把木哨拿走。
他继续向旁边清雪。
第二具。
第三具。
第十具。
半个雪坡都是人。
他们穿着同一时代的制式战甲,却死成完全不同的姿势。有的人拔剑,有的人抱头,有的人把同伴挡在身下。更远处,一副甲胄的手臂深深插进冰里,指向山腹,而身体朝着相反方向,像死前还在犹豫到底该前进还是撤退。
萧凌的呼吸慢了下来。
“多少?”
黑衣人没有回答。
它抬手指向更高的坡面。
风雪短暂变薄。
山脊后方露出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
不是石头。
全是甲胄。
萧凌第一次明白,这里不是一处战斗遗址。
是一整支军队留下来的地方。
他在第一具骸骨胸甲内侧找到一块铜牌。
铜牌边缘锈成暗红色,正面是已经模糊的军需编号,背面压着六芒星形花纹。六个尖角中央不是王室徽记,而是一朵只剩轮廓的小花。
迷穀花。
萧凌见过活的迷穀花,却没见过它被做成军中标记。
他没有直接握住铜牌。
只是靠近。
脚踝旧图腾忽然疼了一下。
疼痛没有带来画面。
没有前世。
也没有完整记忆。
只有一种毫无来由的疲惫从灵体深处翻上来,像身体早就知道这种雪很冷,知道某条路走到最后不会有人回来。
萧凌扶住膝盖。
黑衣人看着他。
“你想起什么了?”
“没有。”
“真的?”
“只有疼。”
他站直。
“疼不是记忆。”
黑衣人没有再问。
这句话让两人之间安静了很久。
萧凌把铜牌用布包起来,放进普通皮囊,没有用灵能收纳器。随后他沿着坡地继续检查。
越往里,装备损坏越奇怪。
有些胸甲没有被兵器击穿,却从内部炸裂。
有些能源管路像被什么东西吸空,只留下干涸结晶。
一台半埋在雪里的轻型机甲甚至保持完整,驾驶舱里的人却缩成一团,颈骨周围缠着石化的幽蓝纹路。
萧凌蹲下。
“能源先没,人才死。”
黑衣人说:“也可能反过来。”
“要有证据。”
这句话是他跟历希明学的。
不能因为一个答案听起来漂亮,就让所有东西都替它作证。
他从机甲炉芯旁刮下一点灰白残渣,单独包好。
身后突然响起细碎的摩擦。
不是风。
雪面鼓起一条长线。
黑衣人向后退了一步。
“别动灵能。”
萧凌也看见了。
一只灰黑色节肢从雪下探出,紧接着是扁平甲壳。那东西没有扑向两人,而是径直爬向半埋机甲,将口器贴上已经熄灭的能量管。
甲壳边缘很快亮起淡蓝光。
清道蝎。
萧凌慢慢把手从艾克弦上移开。
蝎子没有追他。
它只在吸食残余能量。
他忽然看向漫山甲胄。
“如果三千人都穿着这个进山……”
黑衣人接上:
“那他们一路都在点灯。”
清道蝎吸完最后一点残能,钻回雪里。
萧凌没追。
他在机甲旁找到一道被冰封住的拖痕。
拖痕不是向山外。
是向更深处。
旁边的石面上,有人用刀刻了一句话。
只剩四个字还能辨认:
别开能源。
萧凌抬头。
远处主峰像一块黑骨头从白色世界里露出来。
那道拖痕一直朝那里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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