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七港名单
征召令贴上第七港南墙时,名单里已经有一百七十三个人死了。
不是战死。
他们还站在港区的雨里,排队等着按手印,胸口挂着临时铜牌,脚边堆着被雨水泡软的行李。死的是他们名下那些本来还能活下去的日子:三年的矿债、五年的房契、孩子下一季的药费、父母被抵押给债务行的灵能份额,都被一张“远征归来即清偿”的议会文书提前写进了结局。
马库斯沿着名单从头看到尾。
他四十二岁,右眉有一道旧刀疤,手里却拿着一支削得很细的木笔。每看见一个重复姓氏,他就停一下。
“这三个人是一家?”
登记官点头。
“父亲、长子、次子。家里还有一个十三岁的女儿。”
“为什么三个都收?”
“欠债额超过家庭年收入十二倍。只去一个,免不了全部。”
马库斯把三个人的名字圈起来,只留下长子。
登记官脸色变了:“议会要求三千满编。”
“那就从别处补。”
“将军,别处也是这样的家。”
雨从帐篷边沿连成线。马库斯没有再说话。
港口另一头,债务联合会的人正在给家属发“豁免凭证”。薄薄一张纸,印着七城议会的金色火漆。每张凭证背面都有极小的附加条款:远征失败、逃亡、失联、失去作战资格,豁免自动失效,家庭债务恢复,并追加跨域运输成本。
军医阿尔文把一张凭证塞到马库斯面前。
“看背面。”
马库斯看完,手指停在“失联”两个字上。
“雪山里要是通信断了,他们就能说所有人失联。”
“对。”
“谁拟的?”
“七港债务联合会,议会法务通过。不是札虎杰家族。”阿尔文看着他,“别把今天的罪推给未来某个家族。三千年前做这种事的人,有自己的名字。”
这句话让马库斯抬起头。
阿尔文把一叠抄件放在桌上。最上面是七家矿业财团、三家跨域运输商和议会军需署的联名采购书。没有一个家族能独占这场远征。那是一张更大的网,每个人只牵着一小段绳子,因此每个人都可以说自己没有杀人。
“你查这些,会死得比我早。”
“我是军医。”阿尔文说,“病因不能写成‘命不好’。”
帐外忽然传来骚动。
一名年轻士兵冲破警戒线,追着一辆债务行马车跑。他叫季恩,二十一岁,费型灵徒巅峰,入伍前在东城矿井做支架工。他的母亲被两名债务行雇员带上车,理由是她的灵能质押手续“等待远征生效后再冻结”。
季恩抓住车辕。
“凭证已经盖章了!”
雇员把他的手掰开。
“等舰队穿过灵门才生效。”
“那今天呢?”
“今天债还在。”
季恩拔剑只拔到一半,马库斯已经按住他的手。
周围的士兵一下安静。
“将军,他们说我上船就免债。”
“我知道。”
“可我娘今晚还要被送去工坊。”
马库斯看着那辆车。
他可以命令放人。代价是议会会在两个时辰内换掉他,再找一个更听话的统帅。
他松开季恩的剑,转身走到军需桌边,在自己的统帅薪契上按下指纹,把未来三年的军饷全部划给债务行。
“这个人今晚留下。”
雇员检查完契约,笑了一下。
“只能抵她三个月。”
“够舰队出发。”
马库斯说完,右手拇指已经渗血。军用薪契不是纸,它会在签署人灵脉里留下债权印记。此后三年,他每一次领取灵能补给,都要先扣一部分给债务行。
季恩站在雨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库斯只问他:“会修矿井支架?”
“会。”
“那你去工兵营。以后别替我挡刀,替全队把塌下来的东西撑住。”
当天夜里,三千名额终于补齐。
阿尔文却从军需仓带回来另一份名单。
不是人名。
是三千套战甲的炉号。
其中四百二十七套,本应在两年前因“灵能回路污染”报废。
它们现在全部被重新刷漆,挂上了拂晓远征军的编号。
阿尔文把第一枚拆下来的胸甲螺栓放在灯下。
金属缝里,有一条比头发还细的幽蓝色纹路,像一根冻在铁里的血管。
“马库斯。”
“嗯。”
“我们还没出发。”
阿尔文盯着那条幽蓝纹路。
“雪山已经进船了。”
Related explor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