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四席轮值
名单缺了三分之一。
萧凌刚把值班表铺在木箱盖上,雪仓西侧的旧梁便突然塌下一截。积雪和石灰一起砸下来,把他们刚才坐过的地方埋住。七号下意识扑向那张纸,肩口立刻裂开,血顺着手肘滴到地上。
“别动。”
萧凌把他拽回来。
七号低头看见自己的血,像有些意外。
“我以为好了。”
“伤口不会因为你忘了它就好。”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塌梁让北墙露出一段旧木槽。槽里塞着更多碎纸,大多已经被潮气泡成纤维。萧凌没有急着翻。他先重新绑紧七号肩上的布条,又用剩下那点净水湿润布角,擦掉伤口边缘混进去的墙灰。这个动作花掉了他们本来可以喝的两口水。
代价很小,小到没人会给它单独记一笔。
可战争里的很多死人,最初都是从这样两口水开始的。
半个时辰后,他们从木槽里拼出了一份不完整的轮值册。
四个席位不是固定四人。每一席都有正值、代值、紧急替补。总务一负责把多部门意见压成最终口径;军需二负责把物资承受能力写进行动判断;测绘一负责地形、共振和路线;联指四负责把这些东西送进命令链。
“所以联指四不是名字。”七号说。
“对。”
“那联指-4也不是?”
“至少现在不能当名字。”
萧凌把“联指四”与他们此前找到的“联指-4授权席”并排写在纸上。两个称呼来自不同时段:一个出现在出发前的终版风险口径签认,一个出现在撤退延迟链。它们很可能属于同一权限体系,但中间隔着轮换。
值班册恰好证明了这一点。
远征第五日,联指四正值栏是“戊二”。
远征第六日日班,换成“戊四”。
夜班一栏只剩一个被撕掉的角,能看见“临代”两个字。
第七日,又恢复“戊二”。
真正关键的一夜,被撕掉了。
七号盯着那处缺口:“有人故意撕?”
“也可能是后来拿这张纸包药。”
“你总说也可能。”
“因为我们没有资格替纸决定它怎么烂的。”
七号似懂非懂。
轮值册另一侧留下了三条调班原因。第一条是高烧,第二条是前线伤情加重,第三条只写:“联指四正值临时离席,冬烬附件随临代席交接。”
冬烬附件。
这个词他们不是第一次见。
“附件是什么?”七号问。
“可能就是第四份外域观察反馈。”
“可能。”
“对,可能。”
七号竟笑了一下,很短。
萧凌没笑。他在纸边发现另一个细节:交接栏旁边有一枚半个指甲大的压印,和东三旧测站的“巡七差异确认”印记不是一个时代,却使用了相同的档案折角编号逻辑。
这意味着冬烬体系并不是三千年前临时乱出来的一堆纸。
至少有一部分,被后来的人接进了正式档案制度。
萧凌翻到轮值册最后一页。那里记着一次不正常的库房转移:
“第七日晨,冬烬附件一袋,由北仓转临时军令室。”
“第九日,军令室受损,转旧雪仓。”
“后续:封。”
封字之后没有日期。
七号靠着墙,脸色越来越白。
“你在看什么?”
“它没有在战斗里丢。”
“什么?”
“第四份原件。”
萧凌点着那三行转移记录:“如果这就是我们追的那份,它至少活到了第九日以后。后来谁拿走它,已经是另一条链。”
“星档巡七?”
“后世巡七取阅过同一批东西,但现在还不能把‘取阅’写成‘拿走原件’。”
七号忽然抬起头:“你是不是很怕写错?”
萧凌说:“怕。”
“你打架的时候不怕。”
“写错死人,比打输更麻烦。”
仓外忽然响起一声低沉的呜鸣。
东三旧测站方向。
不是刚才那种短促的蓝白脉冲,而是一段持续的共振余响。雪仓木板上的铁钉微微颤起来。萧凌胸口一闷,右手食指再次抽紧。七号的反应更明显,他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颈拽了一把,整个人撞上墙。
“三级?”七号咬牙问。
“不是。残响。”
萧凌把纸塞进内层衣服。等震动过去,他才发现木槽最深处还卡着一块硬纸板。
上面只有半句话:
“冬烬附件不得与终版口径同袋封存。”
下面签名处没有名字,只有一枚职责章:
档案誊录。
他们已经知道,梁素曾在这一条线上出现。
可“档案誊录”不等于梁素。
萧凌把职责章拓在纸上,没有填名字。
就在他收起拓片时,七号指向木槽后方。
那里有一根极细的红线。
和梁素那只红线袋上的纤维,一样。
轮值册拼到第二层时,另一个问题冒了出来。
同一人的代号并不总跟同一个席位走。
“戊二”在第五日是联指四正值,第三日却出现在联指三的抄送栏。这说明“戊二”可能是人员代码,也可能只是当期权限牌号。仅凭两个字,连“人”都不能完全确定。
萧凌把推断划掉重写。
七号蹲在旁边看:“你刚才不是说他是正值?”
“我说的是这一页上。”
“那你为什么划?”
“因为我刚才差点把一页上的身份带到所有日子里。”
七号点点头,像记住了一个规则。
“人会换位置。位置也会换人。”
“对。”
“所以最麻烦的是位置不会死。”
萧凌抬头。
这句话不像七号平常会说的。他自己似乎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只低头去按肩口。血又从布条边缘渗出来。
萧凌把这句话记在自己的旁注里,却没有把它当历史结论。
仓里剩下的纸还提供了另一种交叉证据:军需二在第六日夜班有“补领保温盐四袋”的签条;总务一有“加印战前终版两份”的纸头;测绘一有“北裂隙读数附后”的夹条。三席都有夜间活动记录,唯独联指四临代姓名消失。
这不能证明第四席做了什么。
只能证明那一夜,四席系统确实在运转。
萧凌开始给证据分级。
能直接证明的,写实线。
能互相支持但仍缺关键一环的,写虚线。
纯粹因为相似而产生的猜测,不画。
七号看着纸上交错的线:“像地图。”
“比地图危险。”
“地图走错会掉沟里。”
“这个走错,会把死人变成另一个故事。”
雪仓里冷得厉害。七号的发热却更明显。萧凌把自己外衣内层拆下一块,垫在他背后,减少肩部摩擦。那件衣服本来就薄,拆完后风从缝里钻进来,他右侧肋骨很快冻得发麻。
灵能可以短暂提温,但要消耗自身储备。两人都不敢持续用。
萧凌只在七号手指开始发紫时释放了一次很低的热流,维持不到十息便收住。热流过去,他胸口出现一阵空乏,像一天没吃东西。
七号察觉到了。
“别再用。”
“嗯。”
“你每次都嗯,然后再用。”
“你每次都忘,然后再问。”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谁都没占到便宜。
木槽里最后找到一张小票,是军令室灯油领用。第六日夜里,比平时多领了一壶。领用人只写“联指临代”。
票角盖着一个极淡的仓印。
不是旧雪仓。
是“北临一”。
萧凌在许川路线图上找了很久,最终在联维丙点旁边发现一个已经被折痕压断的标注:“北临一设备间”。
这意味着那名临代席的人,至少在某个环节可能与北裂隙南缘的设备点发生过物资交叉。
不是答案。
却让他们下一站不再只是为了维护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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