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没写完的名字
北回传总台的方向,是从一张烧焦名单背面找到的。
名单正面只剩九个完整名字。
第十个名字写到一半。
“梁——”
后面整块纸都被火吃掉。
萧凌盯着那半个字,没有补。
七号却说:“梁素。”
“可能。”
“她来过这里。”
“纸来过。”
“你又来。”
“是。”
七号靠着柜子闭眼。
“那你自己烦吧。”
它声音很轻。
萧凌把名单翻过来。
背面是转运路线:“北回传总台—北脊折线—总务封存。”
箭头旁边还有许川的维修编号。
这已经是第三处与许川有关的器材记录。
也让梁素的边抄如何从总务线进入通信维修线多了一种合理路径。
但仍旧不是梁素的死亡证明。
他把纸收好。
从柜乙出来时,风比来时更硬。
七号走到第二个岔口突然停住。
“我们刚才是不是来过?”
“来过。”
“为什么又来?”
“我们在出去。”
七号看向前方。
“那前面不是里面?”
萧凌心里一沉。
它的方向感正在快速崩。
他从衣袋里取出一段红线,一头系在七号右腕,一头系自己左腕。
七号低头。
“干什么?”
“你跟线。”
“我不是小孩。”
“我膝盖也不是老人。”
“你膝盖比老人差。”
“那正好,互相照顾。”
七号没有解开。
两个人沿旧军粮道往外走。
走到半途,萧凌的右膝忽然彻底失力。
没有预兆。
他整个人向前栽,左手先撑到地面,红线猛地绷直。七号被带得踉跄,却反过来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一块裸露的旧金属刺前拽开。
萧凌躺在雪里,半天没起来。
膝盖不是更疼。
是麻。
麻比疼更危险。
他试着屈伸。
能动。
但承重时像关节里缺了一块东西。
七号蹲在旁边。
“灵能压一下。”
“不。”
“你还能守恒守到死?”
“用了也不是白来的。”
“我知道。”
“那你还说。”
七号忽然发火。
“因为你走不了,我们两个都死在这!”
声音在山腹里撞了两次。
远处立刻传来细碎的甲壳摩擦声。
清道蝎。
两个人同时闭嘴。
代价来得很快。
七号把萧凌拖进一处塌下的军粮槽。自己左肩伤被拉扯,血又透出来。萧凌用还能动的左手从包里摸出一小截旧电芯,扔向相反方向。
电芯落地。
一点残余灵能亮起。
甲壳声转向。
他们屏住呼吸。
等了很久。
声音远去。
那截电芯没回来。
现在他们连诱饵都少了一件。
“看。”萧凌低声说,“不是白来的。”
七号靠着他,呼吸发烫。
“你能不能偶尔别赢这种话?”
“不能。”
“烦。”
“这句第四次。”
“你还数。”
“我现在什么都数。”
因为有人必须数。
三千年前。
陆衡坐在一块倒扣的运输箱上,也在数。
641之后的数字已经没有一个能代表“还活着多少人”。
北撤第一路回报173人。
南沟转运回报96人。
祭坛伤员留置名册还有84。
通信与维修分散37。
测绘护送报51。
净水、军需、未归队、失联,以及没有被任何表收进去的人,剩下更多。
这些数字甚至不是同一时刻。
陆衡把它们全部分开。
旁边一个军官不耐烦。
“给我一个总数。”
“不能加。”
“为什么不能?”
“时间不一样,口径不一样,还有重复。”
“我只问现在还有多少。”
“我不知道。”
军官拍桌。
“你是统计复核官!”
“所以我不能编。”
桌上的灯晃了一下。
北裂隙的共振又来了。
祁蔚正在旁边誊录伤员转运。她听见“不能编”三个字,抬了下头。
军官最终没再逼。
不是被说服。
是外面又抬进来两个人。
一个烧伤。
一个没有右腿。
唐霁跟在担架后面,袖口已经写满名字。他把最后一个名字挤在袖边,写到一半墨断了。
祁蔚把自己的笔递给他。
“还剩多少地方?”
“半条袖子。”
“写完怎么办?”
唐霁看了看另一只袖子。
“还有一边。”
陆衡低头继续分表。
他在纸页最上面写:
“以下数据不得汇总为幸存人数。”
这是他留给未来最重要的一句话之一。
没有英雄气。
没有壮烈。
只是一个统计员拒绝把不知道写成知道。
外面有人喊:“第二道撤令改了!”
陆衡抬头。
“怎么改?”
“北撤暂停,测绘护送先过!”
屋里没人说话。
祁蔚先把笔帽盖上。
“又改?”
传令兵喘着气。
“联指授权。”
“哪个联指?”
“联指四。”
陆衡站起来。
“谁当班?”
传令兵愣住。
“什么?”
“联指四谁当班?”
“我哪知道,我只拿令。”
陆衡拿起自己的轮值抄录。
第十一日。
联指四临代。
名字缺。
许川去了北回传台找授权册,还没回来。
这一瞬间,所有线突然在一个缺字处汇到一起。
不是因为那个缺字一定藏着凶手。
而是因为战争把太多人的生死交给了一个可以轮换、可以临代、可以被权限钥代表的席位。
陆衡把抄录塞进衣服。
“祁蔚。”
“嗯。”
“如果我回不来,这个交给许川。”
“你去哪?”
“找谁在联指四。”
“找到了呢?”
陆衡停了一下。
“先问他为什么。”
不是杀他。
不是替所有死人报仇。
先问为什么。
因为只要答案还没找到,人就不该为了让愤怒舒服一点,提前把空白填满。
三千年后,萧凌终于重新站起来。
他用艾克弦当拐。
每走一步,琴箱都会碰一下雪地。
七号看着他。
“这还能弹?”
“少一根弦又不是少一把琴。”
“你这句话像在说你自己。”
萧凌没接。
他们走出旧军粮道时,天已经发灰。
远处北脊后方,一座更高的通信骨架从雪雾里露出来。
三根主杆。
中间一根断了一半。
残图上的北回传总台,就是那儿。
萧凌低头看红线。
线还系在两个人手腕之间。
它很细。
没有灵能。
不能打仗。
也不能治伤。
但至少在一个人暂时分不清方向时,能告诉他另一个人还在哪边。
萧凌把线收紧一点。
七号没有反对。
他们朝北回传总台走去。
而在那座已经死去三千年的总台地下,一只未归档的权限钥封套,还压在一册没有写完的轮值名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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