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祭坛拓印
那截指骨在七号碰到旗座之前先掉了下来。
骨头很轻,落地时只响了一声。七号像被烫到似的缩手,随后蹲下,用布把它包住,放回原处旁边。他没有说“是谁”,因为这一路已经教会他们:一块骨头不能自动长出名字。
旗座的窄缝被骨片和灰堵了三千年。
萧凌清理了半个时辰,只清出一条够插入镜片的缝。右膝越坐越僵,他最后不得不把腿完全伸直。七号负责刮灰,每刮十几下就停一次。他的左手开始不稳,右手却因为代偿使用太久,虎口磨出了新的血泡。
里面确实有东西。
不是完整名册,而是一只扁平铜筒。
铜筒上刻着“乙副”,封口已经被打开过。说明有人在崩坏期间取出看过,又重新塞回。萧凌把铜筒慢慢推出来,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姓名,而是一排粗糙的黑点。
七号问:“这是什么字?”
“不是字。”
纸页最上方写着:“点记仅用于床位占用。”
每个黑点代表一处床位,不代表一个固定的人。有人被转走,位置会空;新伤员进来,同一个点又会被重新涂深。三千年后若有人把这些点数成“伤员人数”,立刻就会错。
陆衡在页边写:“勿总计。”
下面是一句更急的笔迹:“总务要求估算可撤人数。”
陆衡回:“无可靠基础,不能给。”
再往下,是另外一人的批示:“给区间。”
于是他给了一个很宽的区间,并注明误差来源:名单断裂、无牌人员、重复转运、伤员回流、北槽临时收纳未并表。
这不是英雄故事。是一个人被逼着给数字,又尽量不让数字说谎。
铜筒第二层才是祭坛拓印。
与此前拓片不同,这份保存得更完整。祭坛内环的原始纹路像八组彼此不相连的弧线,中间被细小节点连接。人类测绘组在其上叠加了定位方格、能量采样点和四次高能探测标记。两个系统重合后,远看很像“锁链”。
七号盯着拓印很久。
“他们以为是一条东西。”
“嗯。”
“其实是两层。”
“至少两层。”
原始纹路是什么,仍然不能确定。但一件事已经很清楚:后来报告里所谓“幽蓝锁链结构”,部分来自祭坛自身,部分来自人类测绘标注。两者被一次次抄写后,边界消失了。
这正是信息差最危险的地方。不是有人凭空制造假报告,而是一层说明被省掉,下一层又默认上一层已经核实,最后所有人都把叠图当成原图。
拓印右下角有四个采样时间。
第一次加能后,无附注。
第二次后,写“局部升温”。
第三次后,写“北槽水色改变,医务区耳鸣增加”。
第四次前,写着一句:“外域镜件已至,建议停止新增高能负荷。”
第四次仍然发生了。
时间差四十七分钟。
萧凌把北脊总务战损库找到的流转记录拿出来对照。外域镜件到达总务系统后,被送去复核;复核过程中主测线仍按上一版“风险可控”的摘要执行。等“停止新增负荷”的文字真正进入有效指令链,第四次加能已经结束。
没有一个超自然的恶意按钮。
是多个系统各自只慢一点、各自只删一句、各自只相信手里的版本。四十七分钟足够让错误从纸面走进人的身体。
七号突然捂住左耳。
“又响?”
他点头。
萧凌没有让艾克弦接触拓印,只把所有图形人工抄下。抄到第三组弧线时,七号忽然指向一个节点。
“这个……我见过。”
萧凌停笔。
“在哪里?”
七号皱眉,像在很窄的地方转身。
“训练……器材。不是这里。”
“什么器材?”
“叫……”
他张了几次嘴,最后没说出来。
萧凌在旁边记:“七号对节点结构产生现时代器材熟悉感,来源未知;不作轮回记忆判断。”
写完,他把手抄本转给七号看。
“看得懂吗?”
七号读了两遍。
“轮回。”
“前面是什么?”
“……不作。”
“为什么?”
七号看着他,好半天才说:“因为我不记得。”
“对。”
这是他们能守住的边界。熟悉不是记忆,反应不是前世,认得一块结构更不能证明前一百一十二轮里发生过什么。
拓印最下方另附一张小纸。
“祭坛内环第十六日临时会商摘记。”
参会的不是高层全员,只有测绘一名、医务一名、水务一名、通信维修一名、联指传令一名。名字大多模糊,但岗位能辨。
摘记第一条:北槽水质恶化,净水材料不足。
第二条:伤员东廊拥堵,建议开放西泵房。
第三条:共振症状与加能时间相关性“疑似”,证据不足。
第四条:请求暂停第四次探测,先撤非必要人员。
第五条:上级回复“已进入复核,原计划不变”。
最后一条后面,有人用很重的笔写:
“原计划是谁的命?”
没有署名。
七号看着那句话。
“这像骂人。”
“是。”
“可以写进正式记录?”
“他们已经快没正式记录了。”
纸边还有一个被水晕开的圆戳。萧凌辨了半天,确认是许川所在通信维修线的器材出借戳。
也就是说,这份会商摘记后来经过通信维修人员的手。
这能解释为什么许川一次次出现在记录转运链上。他未必知道所有内容,只是不断把还能工作的匣子、纸袋、信标和人送到下一个地方。
祭坛内环外突然传来一声石裂。
萧凌和七号同时抬头。
不是共振。是上方旧支撑在温差中断开。
灰尘从拱顶落下来,落在那句“原计划是谁的命”上。
七号站起太快,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萧凌伸手去抓,右食指却没有合上力,最后只用左臂挡住他。两人一起撞在旗座边缘。
萧凌右膝终于传来尖锐的疼。
疼是好事,至少说明还没彻底失去感觉。
七号在他肩上喘气,忽然低声问:“我们现在要去哪?”
“西泵房。”
“为什么?”
“旗背面的缺页。”
七号点头。
走出两步,他又问了一遍。
萧凌没有生气,只把那截红线从两人的装备带之间重新系紧。
“西泵房。”他说,“你忘了就看线。”
七号低头看着线,像记住了一件比地名更简单的事。
他们刚走到内环西侧,前方地面就出现三排用炭画出的旧箭头。
最左一排写着“轻伤”。
中间写“水”。
最右一排只剩一个字:
“旗。”
箭头尽头,是一扇从内部被铁架顶死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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