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金色轮影 | SANJIESAN

第二十八章金色轮影七开始往主峰走的时候，没有穿鞋。她像没有感觉到雪。断掉的刀还落在黑龙蛇尸体旁，颈侧生物接口被她自己拔掉，肩上的缝线也已经裂开。可她没有回头捡任何东西，只沿着墓谷中央那条被风雪覆盖的旧路，一步一步向上。萧凌叫她。她没停。幼狼先追了两步。幼狼夹着尾巴停在两步外，盯着七眼里的金色轮影低声呜咽。那不是扑咬前的敌意。更像它认出了某种会伤自己的东西。萧凌撑着墓标站起来。右膝只承受了一瞬重量，整个腿便开始发抖。他还是往前走。 “七。” 这一次，她停了。没有转身。 “别跟来。” 声音是她自己的。 “刚才是谁？” “我不知道。” “命令还在？” “在。” “你能拒绝吗？” 七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现在能。” “等会儿呢？” “所以别跟。” 她重新迈步。萧凌拖着右腿追上去，一把抓住她手腕。七反手就掐住他脖子。动作快得没有任何犹豫。幼狼扑来。萧凌却抬手挡住它。七的五指越收越紧。她眼睛里的金色轮纹再次浮起。萧凌缺失近半灵血，本来就站不稳，很快连呼吸都接不上。 “七。” 她没有反应。 “你说过……” 萧凌声音变哑。 “别让你靠近主峰。” 七的手指忽然停了一下。只有一下。足够了。萧凌用左手扯出艾克弦上那根已经断掉的第三弦，把两人的手腕缠在一起。弦线很细。一挣就会割进肉里。七低头看见。金色轮影闪烁。她另一只手抬起，似乎想直接斩断。幼狼突然咬住那只手的袖口。没有咬肉。只往后拖。七的视线转向幼狼。那一瞬，金色轮影像被什么东西干扰，稍微暗了一层。萧凌终于吸进一口气。 “你身体里有命令。” “我知道。” “那就别只靠意志。” “你想把我绑起来？” “你自己绑。” 七看了他很久。随后，她真的接过断弦。一圈。两圈。把自己的左腕和萧凌右腕缠得更紧。最后打了一个死结。 “如果我再动手——” 她说。 “切断我的手。” 萧凌看着她。 “换一个。” “没有。” “有。” “什么？” “先把我打晕。” 七像第一次听见这种答案。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东西都有第二种办法？” “没有的话，就找第三种。” “你以前不是这样。” “你又看见什么了？” 七眼里的轮影彻底退下去。她靠在墓标上，呼吸一点点乱起来。 “看见你在很多地方死。” “还是那些模拟？” “可能。” “那就别替我提前办葬礼。” 七没有笑。但她没有再向主峰走。两个人被一根断弦拴着，坐在三千年前的墓谷里。看起来很荒唐。却比任何口头保证都可靠。幼狼趴在两人中间。它把下巴压在萧凌鞋面上。过了很久，七开口。 “那个名字。” “莱娜？” “嗯。” “想起什么了？” “不是记忆。” 她用和萧凌相同的词。 “是一种反应。” “什么反应？” “她看我的时候，我会想站直。” 七停了一下。 “她转身的时候，我会想逃。” 这两件事不该同时存在。萧凌没有替她解释。 “黑龙蛇也属于她的观测序列。” “是。” “你也是。” “是。” “为什么要观测我？” “不知道。” “为什么要把我带去主峰？” “不知道。” 七抬起绑在一起的手。 “所以你现在可以放开。” 萧凌说：“等你连续说三个‘不知道’都不掐我，再说。” 七看了他一眼。 “你很记仇。” “刚学会。” 墓谷上方传来机械启动声。两人同时抬头。黑龙蛇死亡之后，那些原本熄灭的军用灯没有重新亮。亮的是主峰方向另一套设备。一圈淡金色光沿雪山脊线扩散。回程星标计时器开始疯狂跳动。二十一小时。十九。十八。最后停在十六小时四十二分。萧凌盯着数字。 “又少了。” 七说：“主峰在锁区域。” “锁我们？” “锁所有跨域坐标。” “回程锚会消失？” “时间到之前不出去，就可能永远留在这里。” “可能？” “我没有试过。” 萧凌看了看自己空掉的能源袋。原生生能没了。动力晶片没了。艾克弦只剩两根主弦。自己丢了接近一半灵血。七的刀断了。幼狼还没成年，腹侧的伤也只是勉强止住。十六小时。主峰却在主动封锁出口。最理性的选择是立刻往回走。萧凌看向墓谷。四十多块墓标被黑焰烧成了融化的铁。剩下的还站在雪里。第2997号身份牌就在他胸前内袋。 “先回去。” 七说。萧凌有些意外。 “命令不是让你带我上山？” “所以我说回去。” 她看着他。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萧凌点头。两人转身往回程星标方向走。走了不到两百米，幼狼突然停住。它朝一处塌陷雪沟低叫。萧凌也感觉到了。幼狼把鼻子贴向雪面，耳尖忽然竖起。塌陷雪沟下面，有一股很弱的暖气往外冒。在零下的雪山里，那种感觉太不合理。七用脚拨开积雪。下面有一扇小门。不是军库。门上没有“拂晓”番号。只有两个极旧的人界字。【共息】七盯着那两个字。 “史书里有这个词吗？” “没有作为制度名出现过。” “进去？” 萧凌看计时器。十六小时三十一分。 “十分钟。” 门没有能源锁。推一下就开了。里面是一间比医疗站更小的石室。没有武器。没有机甲。甚至没有神族设备。墙角放着两个已经腐朽的培养槽。一大一小。大的尺寸接近人类。小的像灵兽幼体。两个培养槽之间连着一根透明旧管。管子里早已没有液体。七在墙上找到一张半腐蚀金属记录板。上面的文字不是完整报告。只有几行还能辨认。【共息第六组】【人族样本：费型】【灵兽样本：玻型】【未发现吞噬反应】【循环稳定时间：十九日】后面被人为刮掉。萧凌读了两遍。 “费型克玻型。” 七说。 “按照现在的规则，它们应该互相压制。” “不是应该互相吞噬。” “兽食人。” 萧凌看向她。七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这不是一句新知识。是三界所有人从出生就知道的常识。兽食人。灵兽通过吞噬人界灵能存续。可这块比拂晓远征军还要旧的记录板上，一名人类与一只灵兽在同一循环里稳定了十九天。没有吞噬反应。一块金属板不能证明整个世界的历史。可能是实验异常。可能是特殊样本。可能是伪造。萧凌没有立刻得出结论。他只觉得后背比雪还冷。 “这就是他们往主峰走的原因？” “可能。” “他们发现过这个地方。” “也可能这个地方就是他们建的。” 七摸过被刮掉的部分。金属表面留下了非常整齐的削痕。和墓标姓名被抹去的手法不同。这里是专业销毁。幼狼突然钻到培养槽后面。叼出一个东西。不是晶石。是一朵已经完全干枯的花。六片细长花瓣。即使过了不知道多少年，形状仍然完整。迷穀花。萧凌接过时，花没有碎。它没有灵能反应。没有攻击。没有锁链。只是一朵花。七却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 “我见过。” “在哪？” 她闭上眼。这一次没有锁链发作。 “一个女人的桌上。” “莱娜？” “可能。” “她做什么？” “写字。” “写什么？” 七睁眼。 “她把一份报告烧掉。” 石室很小。风从门缝钻进来。迷穀花在萧凌掌心轻轻动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墓标上那些士兵自己刻下的花。想起远征军军库里的六芒徽记。同一朵花，出现在被删除的军队、被销毁的共息实验、以及七碎片里那个神秘女人的桌面。这还不是答案。但已经不是巧合。萧凌把记录板拆下来。金属板背后还有一行手写字。很浅。像有人临走前用针刻的。【若三界天生如此，为何还要删除从前？】七看完，没有说话。萧凌也没有。他把那朵干枯的迷穀花夹进记录板与衣服之间。这是他们在雪山找到的第一块真正可以带走的硬证据。不是关于谁杀了谁。而是关于某条人人都认为天生如此的规则，也许曾经不是如此。计时器又少了十一分钟。他们必须走。两人刚退出石室，主峰方向忽然射下一束金色光。没有爆炸。光落在墓谷中央。形成一道模糊的人形投影。银白色铠甲。右眼金轮。和幼狼残留感官里的远影一模一样。七全身僵住。断弦立刻勒进她和萧凌的手腕。投影没有看七。它越过风雪，准确看向萧凌。女人的脸仍被光噪遮住。只有声音清楚。 “你又准备逃吗？” 萧凌没有回答。女人似乎也不需要回答。她停了一息。 “终于到了，萧凌。”